馬車上的第一課------------------------------------------，落石鎮還裹在一層灰蒙蒙的霧氣里。——一個打了三處補丁的粗布包袱，站在鎮口那棵歪脖子棗樹下。他回頭看了一眼。酒館的門緊閉著，老疤昨晚喝多了，這會兒鼾聲怕是能震碎酒壇子。打鐵鋪的煙囪還沒冒煙，賬房先生家的狗趴在門檻上，懶洋洋地掃了他一眼，又把頭埋回爪子里。。。，走向停在官道旁的馬車。那是一輛四輪旅行馬車，車廂包著深藍色的防水油布，車轅上鑲著幾枚不起眼的魔法紋路，一看就跟鎮上的牛車不是一個世界的東西。格里安已經坐在車夫的位置上，手里捧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東西，看見王二過來，只抬了抬下巴：“上來，后面坐著。”，掀開油布簾子。。，一個白發老者閉目養神。他穿著一件洗舊的灰色法師袍，領口別著一枚王二不認識的徽章，面容清瘦，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馬車顛簸的時候，他的身體紋絲不動，像是和車廂融為了一體。，坐著一個少女。。——雖然那確實足以讓人愣神。金色的長發在昏暗中泛著微光，尖尖的耳朵從發絲間露出來，眼睛是極淡極淡的綠色，像春天剛發芽的嫩葉。。。，弓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在昏暗的車廂里偶爾閃過一線的銀光。她察覺到王二的視線，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然后繼續低頭擦弓，臉上沒什么表情，像是看到的不過是一只飛進車廂里的蛾子。
精靈旁邊坐著一個銀甲騎士。
嚴格來說，是半躺著。她背靠車廂壁，雙臂交叉抱著一柄帶鞘長劍，兩條腿隨意地伸在車廂中間的過道上，靴子上沾著干涸的泥點。她的短發是淺金色的，比精靈的深金更接近小麥的顏色，臉埋在頭盔的陰影里，看不見表情，但從均勻的呼吸聲來看——她在睡覺。
馬車晃了一下。她的頭盔歪了歪，但人沒醒。
“杵門口干嘛？坐啊。”
銀甲騎士沒睜眼，嘴里卻蹦出一句話。
王二反應過來，跨進車廂，在靠近門口的角落坐下。包袱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
車廂里陷入一種奇怪的安靜。精靈在擦弓，騎士在睡覺，老者在閉目養神，王二不知道該看哪里。
“你叫什么？”
問話的是那個銀甲騎士。她還是沒睜眼。
“王二。”
銀甲騎士的眼睛睜開一條縫，從下往上掃了王二一遍，嘴角彎起一個不大不小的弧度：“真叫這個？”
“……真的。”
“行吧。”她又閉上了眼，“我叫艾琳。那邊擦弓的精靈叫賽琳娜。那邊閉眼的老頭——”
“秦牧。”白發老者沒有睜眼，但聲音清晰得像一盆冷水潑過來，“帝國第一魔法學院，副院長，魔導師。你可以叫秦教授，也可以叫副院長大人，但建議不要叫老頭。”
艾琳的嘴角又彎了一下。
“你們是專門來接我的？”王二問。
秦牧睜開眼，看向王二。
他的眼睛不像一個老人的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得有些銳利，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面，看上去平靜，底下藏著深不見底的暗流。
“格里安的報告上說，落石鎮出了個能讓水晶球產生異常波動的考生。這種事十年發生不了一次。”秦牧頓了頓，“恰好我們路過，順便來看看。萬一只是個考官眼花，也可以省下浪費在你身上的精力。”
秦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個叫王二的——王二。說說，你的預判是怎么回事。”
這不是問句。
王二想了一下：“看。”
“看什么？”
“看他們的肌肉。發力前，肩膀會先動。看他們的眼睛，眼睛看到哪里，下一步就往哪里打。看呼吸，呼吸一亂，節奏就亂了。”
“誰教你的？”
“沒人教。”
秦牧沉默了片刻。
“你昨天在鎮上考核用的風刃，在哪學的。”
“去年冬天，有個受傷的法師在酒館歇腳。他演示過一遍，我記住了。”
“演示一遍。”秦牧的語氣像是在下命令。
王二愣了一下。在這車廂里？
秦牧不等他猶豫，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攏。
王二感覺到一股極微弱的魔力波動，來自老者的指尖。幾乎在同一瞬間，他看見了——秦牧的指尖周圍，空氣的流動變了。那些看不見的氣流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撥了一下，在秦牧指向的斜上方形成一個極小的渦旋。渦旋的旋轉方向、直徑、持續時長，所有細節在他眼里清晰得像是用墨水畫出來的。
然后秦牧收回了手。
“到你了。”
王二沉默了幾秒鐘，閉上眼。
他把剛才看到的東西在腦海里重新過了一遍——渦旋的位置、氣流的角度、旋轉的速度。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攏，照著腦海里的模板，將魔力從指尖推出去。
空氣在他指尖前三寸的位置打了個旋。
極短。極淺。連風聲都算不上，最多只是燭火被微風吹動的那種程度。
但位置、角度、旋轉方向，和秦牧演示的一模一樣。
賽琳娜擦拭弓弦的手停了一瞬。艾琳睜開一只眼。
秦牧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從來沒有接受過任何魔法教育？”
“沒有。”
“昨天是你第二次釋放魔法？”
“第三次。昨晚自己在雜物間又試了一遍。”
秦牧伸手拿起靠在車廂壁上的一根黑色短杖。王二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下——
“別動。”
短杖頂端亮起一粒米粒大小的白光。秦牧用那粒光在王二面前緩緩劃過，從眉心到胸口，再到雙手。光芒掃過他的右手掌心時，微微跳動了一下，顏色從純白變成了極淡極淺的藍。
和昨天水晶球里的那道藍色波紋一模一樣。
秦牧收回短杖，那粒白光消失。車廂重新陷入昏暗。
“格里安在報告里給你寫了一句話，”秦牧說，“‘此子不明。’你不介意吧。”
王二不知道這話是什么意思，但直覺告訴他，這不是壞話。
“行了，別傻坐著。”秦牧把短杖放回原處，重新閉上了眼，“距離學院還有三天的路。這三天里，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就問。”
他頓了頓。
“問蠢問題沒事，大家都問過蠢問題。不問蠢問題，才會一直蠢下去。”
賽琳娜終于放下手里的弓，轉過頭來看了王二一眼。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是看飛蛾。
“你真沒在別處學過魔法？”
“沒有。”
“風刃是你唯一的法術？”
“……目前是。”
賽琳娜眉頭微皺。一個只會一個法術的邊陲少年，靠預判和閃避，在一對一中擊倒了魔偶。這在她的認知里，屬于“理論上不太可能”的范疇。
“你的魔力偏低。”她說的很直接，“如果只會一個風刃，進了學院你連第一周的排名戰都撐不過去。”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辦？”
王二想了想：“學會別的。”
賽琳娜挑了挑眉，似乎覺得這個答案過于天真。但王二的語氣里沒有任何玩笑的意思。
“學院不是慈善機構。”艾琳忽然插了一句，依然抱著劍閉著眼，聲音懶洋洋的，“排名戰墊底的人會被淘汰。不管你是平民還是貴族，不管你有什么苦衷。我在那里待了三年，每年看到退學的人比被妖獸咬傷的還多。”
她終于坐起來，把頭盔推到額頭上，露出麥色的皮膚和一雙琥珀色的眼睛。那眼睛看著王二，不像是敵意，也不像是善意，更像是持劍的人在掂量一個對手的分量。
“你的這個‘看’天賦，在訓練場上能保你多久？”
“我沒想過。”
“那你現在想。”
王二沉默了一會兒。車窗外，落石鎮的最后一縷輪廓正被山腳吞沒。遠方的天際線開始泛白，將山脊鍍上一層薄薄的灰色邊緣。
“我聽說學院有個東西叫圖書館，”他說，“里面有各種魔法的記載。風刃可以用來看，別的魔法也可以用來看。如果我的眼睛能看穿對手的動作，通過不斷復刻就能使我在戰斗中逐步補齊短板。”
秦牧忽然輕輕點了點頭，幅度極小，但王二注意到了。
賽琳娜重新拿起了弓。但這一次，她的嘴角似乎微微彎了一下。艾琳盯著王二看了幾秒，然后把頭盔拉下來遮住眼睛，重新靠回車廂壁。
“有意思。”她說了一句，然后就不再說話了。
兩個小時后，馬車駛出落石鎮的范圍，進入一片王二從未見過的開闊平原。
他從車窗外收回視線，坐直了身體。馬車里的另外三個人各自沉默著——秦牧閉目冥想，賽琳娜擦弓，艾琳已經重新睡著。
前方的路還很長。
但他忽然覺得，這輛馬車裝著他這輩子頭一回屬于自己的東西。
一個方向。
馬車駛過處，路旁草叢中幾朵不知名的野花被氣流帶得輕輕搖晃。在初升的朝陽下，它們正一朵一朵地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