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陲雜役------------------------------------------，落石鎮。——鎮子三面環山，唯一出鎮的土路常年被山上滾落的碎石覆蓋，馬車走過都要硌掉幾層漆。正因為太偏太窮，連稅官都懶得來，久而久之，這里反而成了傭兵的歇腳地。，手里捧著一碗涼水，眼睛盯著酒館里正在掰手腕的兩個大漢。，人稱老疤，臉上那道從眉心到下顎的刀痕就是他的名片。右邊那個是今天剛到鎮上的生面孔，穿一身半舊的皮甲，腰間掛著一把沒有鞘的長劍，一看就是獨狼。。壓老疤贏的占了八成。——他在發力前微微往左邊傾了一寸。再看那個獨狼，眼神沒有看對手的手，而是盯著老疤的手腕關節。“獨狼會贏。”王二低聲說了一句。：“你個小雜役懂什么？”，酒館里傳來一聲悶響。老疤的手背被重重砸在桌面上。，起身，拎起行囊走了。整個過程沒多說一個字。，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老傭兵看著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蒙的吧”。。，從八歲干到十四歲，每天干的事就是在酒館端茶倒水、幫傭兵喂馬、替鐵匠拉風箱。換別的孩子早跑了，他沒跑。因為他發現了一件事——傭兵打架的時候，輸贏往往在動手之前就分出來了。、眼神的落點、呼吸的節奏、步伐的調整。這些細節普通人不會注意，但他會。，他就是能看見。
這是他唯一的天賦。
“王二！死哪兒去了！”
酒館老板的吼聲從屋里炸出來。王二收回思緒，拎起墻角的空酒桶往酒窖走。路過鎮口的告示欄時，他停了一下。
告示欄上貼著一張新的羊皮紙，墨跡還沒干透。
——帝國第一魔法學院，招生考核，三日后，落石鎮設點。
下面是一個燙金的魔法陣圖案，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魔法學院。
這三個字對落石鎮來說，就跟天書一樣遠。鎮上最有學問的賬房先生也只能勉強寫出自己的名字，魔法這種東西，只在傭兵們酒后吹牛的故事里出現過。
王二看了那張告示很久。
他想起去年冬天，一個受傷的流浪法師在酒館歇腳，因為付不起酒錢，在角落里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你眼睛里有東西，小子。”
當時他以為是醉話。
現在他站在原地，心跳快了三拍。
三日后，落石鎮中心廣場。
說是廣場，其實就是一塊稍微平整點的泥地，平日用來晾曬糧食。今天卻被圍得水泄不通。十里八鄉聽到消息的人都趕來了，有看熱鬧的，有帶孩子碰運氣的，還有幾個傭兵**來摸底的斥候。
廣場中央立著一個半人高的石臺，石臺上放著一顆拳頭大小的水晶球。一個穿著深藍色法師袍的中年男人站在旁邊，臉上帶著禮貌但明顯不耐煩的表情。他是帝國第一魔法學院的外派考官，三等魔導師，格里安。
“排好隊！一個一個來！把手放在水晶球上，水晶球亮了就通過初選，亮了再說！”
隊伍從廣場排到了鎮口。王二站在隊伍最末尾，穿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麻布衫，在一群至少穿得起整身衣服的孩子中間，格格不入。
前面一個穿著綢緞衣服的胖男孩回頭看了他一眼，皺了皺鼻子：“你也是來**的？你這衣服——”
“排你的隊。”王二頭都沒抬。
胖男孩噎了一下，想發作又覺得掉價，哼了一聲轉過頭去。
測試的速度很快。大部分孩子把手放上去，水晶球紋絲不動。少有的幾個能讓水晶球微微發光的，也只是朦朦朧朧一層，勉強算合格。
“天賦太稀薄。”格里安搖頭，“下一個。”
輪到那個胖男孩的時候，水晶球亮起了不錯的白光。格里安挑了下眉毛：“還行，什么名字？”
“賈斯帕！我父親是本地的稅官！”胖男孩挺起**。
“稅官的兒子……記下了，站到旁邊去。”
賈斯帕得意地掃了王二一眼。
王二走上石臺。
周圍響起一陣壓低的笑聲——補丁衣服、草鞋、瘦胳膊瘦腿，這哪里是來考魔法學院的，分明是走錯了片場。
格里安看了他一眼，眉頭微皺：“把手放上來。”
王二把手按在水晶球上。
涼意從掌心滲入。他閉了一下眼睛，感覺到有什么東西正在水晶球里游走，像是在試探他體內的某種存在。
水晶球亮了。
很淡。
只有一層極淺極淺的藍色，像是深夜里螢火蟲尾巴的那一點光。但確實亮了。
“稀薄到勉強……”格里安正要按慣例下結論，水晶球里的藍光突然跳躍了一下——像是水面上掠過一道看不見的波紋，一閃而逝。
格里安愣住了。
這個波動不在標準考核范圍內，但他在學院見過足夠多的學生，知道這意味著什么。這個少年體內的魔力波長，不符合任何已知元素圖譜。
“你叫什么名字？”
“王二。”
周圍的笑聲更大了。賈斯帕笑得最大聲：“這什么破名字！”
格里安沒有笑。他盯著王二看了三秒鐘，然后低頭在名冊上寫下了最后一個名字。
“王二，初選通過。參加下一輪實戰考核。”
笑聲戛然而止。
賈斯帕的笑容僵在臉上，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實戰考核設在鎮外的空地，靠近山腳。考核規則很簡單：考官釋放低級魔偶，考生一對一應戰，撐過三分鐘算合格，擊倒魔偶直接晉級。
魔偶是土系基礎構造體，一人高，粗壯笨重，但拳頭砸下來能把地面砸出一個坑。前面幾個合格的考生大多選擇了“撐過三分鐘”的策略，繞著場地跑，狼狽但有效。
賈斯帕也通過了。但他用的是**給的防御法器硬扛過去，花了大價錢。
最后輪到王二。
魔偶從地上站起來，碎石泥土在它身上凝聚成粗壯的四肢，空洞的眼眶轉向王二的方向。
“開始。”格里安說。
魔偶沖過來。步伐沉重，每一步都震得地上的小石子跳起來。
王二站在原地沒動。
場邊的人開始竊竊私語——“嚇傻了吧？我就說，一個雜役能有什么本事……”
魔偶沖到面前三步，右拳掄起，帶著呼嘯的風聲砸下來。
王二側身。
沒有后退，沒有格擋。他只是往左偏了兩寸，魔偶的拳頭擦著他的耳朵砸進地面，泥土飛濺。
一拳落空。
魔偶左拳跟上，橫掃。
王二低頭，拳頭從頭頂掠過。他順勢往前趨了一步，幾乎貼上了魔偶的身體。
場邊的笑聲停了。
魔偶雙拳回收，準備合擊——但王二已經不在它正面了。他繞到了魔偶右側，用腳尖點了一下它右膝后側的關節。
那里是魔偶每一次邁步時最晚才動的部位。
關節被外力干擾，魔偶身體一歪，雙拳砸在了自己胸口。
格里安的眼睛瞇了起來。
接下來六十秒，王二沒有釋放任何攻擊魔法。他只是閃避，所有的閃避。但他的閃避方式讓所有人感到不對勁——他好像提前知道魔偶要打哪里。每一次都提前一步到位，不多一寸不少一寸。魔偶的攻擊像是被他牽著走。
這種打法不對。
太冷靜了。冷靜得不像一個第一次面對魔偶的邊陲雜役。
“……預判？”格里安脫口而出。
最后十秒，魔偶終于打出漏洞——過度追擊，重心徹底暴露。王二右手抬起，食指中指并攏，指尖凝結出一個淡藍色的風刃。
這是他唯一會的魔法。
風刃飛出，精準切入魔偶胸***。魔偶僵在原地，碎石從關節處簌簌掉落，轟然散架。
全場安靜。
賈斯帕張著嘴，法器還掛在他脖子上，閃閃發光。
王二收回手指，吐出一口氣。
格里安沉默了片刻，然后在評估表上寫下幾行字——
“王二，邊陲雜役，未接受過任何正式魔法教育。實戰考核表現：魔偶全攻擊被閃避，核心被一擊命中。”
他想了想，在最下方加了一句：“此子不明，需上報學院。”
寫完，他抬起頭看向王二：“小子，你不是天才。”
王二看著他。
“你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這是一種感官天賦，比魔力天賦更稀缺。但光靠眼睛打不了天下的。”格里安把評估表放進檔案袋，“學院或許能給你一雙拳頭，也或許什么都給不了。你愿不愿意來？”
王二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看了眼身后看熱鬧的人群，又看了眼遠方的落石鎮——酒館、馬廄、打鐵鋪，他在這里生活了六年。如果不走，他這輩子就是下一個老疤，或者下一個賬房先生。
他轉回來，點了下頭。
“來。”
格里安嘴角彎了一下，合上檔案袋：“三日后出發，跟著馬車隊走，別遲到。”
人群散去，賈斯帕在父親的簇擁下趾高氣揚地離開，路過王二身邊時還想說什么，但對上王二那雙安靜到近乎冷淡的眼睛，到嘴邊的話硬是咽了回去。
王二獨自往鎮上走，路過酒館時，老疤靠在門口抽煙，沖他咧嘴一笑：“小雜役要去當法師了？出息啊。”
王二在他面前停下：“欠你的三枚銅幣，回頭寄給你。”
老疤一愣，然后哈哈大笑，笑夠了朝他擺了擺手：“算球了，當我給你的路費。”
王二沒再多說，轉身離開。
入夜，他躺在酒館雜物間那張用干草鋪成的“床”上，手里攥著今天發的那張錄取憑證。窗外月光灑進來，照在憑證燙金的魔法陣圖案上，微光流轉。
他看著那個圖案，想起了白天的水晶球——那種被什么東西在體內試探的奇怪感覺，和最后那道不在考核標準內的藍色波紋。
他不知道自己身體里藏著什么。但這一刻，他覺得落石鎮已經太小了。
同一片月光下，落石鎮外的官道上。
一輛馬車停在路邊，車廂里坐著三個人——一個白發老者，一個背著長弓的精靈少女，和一個靠在車廂壁上抱劍而眠的銀甲騎士。
精靈少女掀開車簾，望向遠處落石鎮稀疏的燈火。
“就是這兒？”
白發老者沒有睜眼：“嗯。水晶球的異常波動，來自這個鎮子。”
“值得親自來一趟？”
老者終于睜開眼，目光落在車窗外那片被月光勾勒出輪廓的遠山上：“如果是巧合，就不值得。”
他頓了頓。
“如果不是巧合，這趟路，可能改寫很多東西。”
馬車里的燭火跳了一跳，把他的影子投在車廂壁上，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