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童------------------------------------------，顧長明就醒了。。柴房四面漏風，寒氣從墻縫里鉆進來，貼著皮膚走。他縮了縮身子，把破被子往上拽——拽不動，棉花結成了硬塊，拽哪頭都漏風。。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遠處傳來一聲雞叫，隔了好一陣，又叫一聲。。，被子從肩膀上滑下去。單衣洗了太多次，原來的顏色已經找不到了，袖口磨出毛邊，右肩破了個洞。他彎腰穿鞋，右腳的布鞋后跟塌了，踩進去的時候腳后跟硌在硬地上——那地方磨著一塊老繭，厚了，硌上去沒感覺。，冷風拍在臉上。。石板鋪的地面上有一層薄霜，踩上去嘎吱響。角落里有棵枯了半邊的槐樹，枝椏在風里晃。他繞過槐樹走到水缸旁，缸沿結了一圈冰。他拿起缸邊的銅瓢敲了敲，冰裂了，舀了半瓢水往臉上潑。。他打了個寒噤，清醒了。。，槐木，硬。斧頭靠墻放著，刃口卷了一邊。顧長明掄起斧頭劈下去，虎口震得發麻。，好了又裂，裂了又好，現在還沒長利索。這一震，疤又開了，滲出血。他低頭看了看，用袖子抹了一把，繼續劈。，碼成兩摞，天邊泛出灰白。他抱著柴火往灶房走，碰見張大娘在生火。"又這么早？"，沒說話。張大娘臉上的皺紋比萬豐年還深，眼神不渾濁，有時候會偷偷多給他舀半勺粥。"粥在鍋里。少爺今天要吃蓮子羹，把蓮子泡上。去芯。"
他把柴火碼在灶臺邊。灶膛里的火剛生起來，噼啪響，但他沒工夫烤。
碾藥。
后院有五臺石碾，他走到最里面那臺。他的位置——最靠墻，最陰冷。他把昨晚泡好的藥材倒進碾槽：三兩黃精、二兩地骨皮、半兩茯苓。萬豐年的方子，碾粗了挨罰，碾細了費時間。他先粗碾兩遍，再細碾一遍。
石碾子很沉。他的腰細，推一會兒就酸，酸了換手，換的時候胳膊發抖。手一抖藥粉就濺出來，他忍著，腰沉下去，靠身體重量推。
碾了小半個時辰，手指尖都凍得沒知覺了。他用手指捻了捻藥粉，滑溜的。收進罐子，貼上標簽，碼到架子上。
架子上有一排排罐子。他認得每一個字——上個月有個新來的伙計把"朱砂"寫成"朱砂草"，被萬豐年罰了三天工錢。
碾完藥，刷鍋。三口大鍋，昨天的藥渣粘在鍋底，鐵刷子蹭上去嘎吱響。蹭了半天手心才熱起來，指關節卻更僵了。
"顧長明！"
他身子一僵。
萬金寶站在后院門口，手里搖著把折扇——大冷兒天的。臉上帶著笑。
他身后跟著阿貴。阿貴比他高半個頭，手臂上的肉繃著袖子，腳步很重。
"少爺。"顧長明站起來，低頭。
"昨天讓你洗的藥罐呢？"
"洗了，在架子上。"
萬金寶走過來，步子很慢，像在逛鋪子。走到第三排，拿起一個罐子翻了翻，手指在罐口摸了一圈。
"這角落還有渣子。"
顧長明抿了抿嘴："我重洗。"
"重洗？"萬金寶把罐子往他懷里一塞，"今天的事一樣不能少，藥罐另洗。干不完，晚飯別吃了。"
他再沒說話，接過罐子轉身去洗。走到水池邊，聽見萬金寶在后面跟阿貴說："看見沒，就這德行，連個頂嘴都不敢。"
阿貴笑了一聲。
他蹲在水池邊刷罐子，水冷得刺骨。他把罐子翻過來，仔細看那個角落——一點點藥渣，指甲蓋大小，粘在罐壁上，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萬金寶說不干凈，那就是不干凈。
他刷了三遍，又用指甲摳了一遍，檢查兩遍，放回去。
午飯是粥。
灶房的大鍋里已經涼了，上面結了一層薄膜。他舀了半碗，蹲在墻角喝。粥很稀，米粒數得清，他把薄膜攪碎，混進粥里，一口一口咽下去。
旁邊幾個伙計也在吃飯，沒人跟他搭話。他是藥童，不是伙計，連伙計都不如——伙計有月錢，他只有一口飯，一間柴房，和干不完的活。
喝到一半，聽見灶房里兩個下人說話。聲音壓得低，但柴房隔壁就是灶房，隔著一道薄墻，什么都能聽見。
"聽說了嗎？萬骨荒又出事了。"
"什么事？"
"什么東西塌了，露出個洞。淘棺人圍著不敢下去，陰氣太重。"
"那地方陰氣什么時候不重了？"
"這次不一樣，說是有紅光。"
"紅光……不會是陰火吧？"
"誰知道呢。反正沒人敢去。"
顧長明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
紅光。
胸口那個位置隱隱發熱。從小就有的一顆朱砂痣，長在胸口正中間，跟了他二十年，從來不痛不*。這幾天——底下好像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碗里的粥，沒再想，把碗放下，又去干活。
下午的事更多。挑水——兩口缸，六趟，井在院外，來回一里路，挑到第三趟膝蓋就開始發軟。曬藥——十幾盤藥材搬到院子里曬，他得一盤一盤端回去，端的時候藥粉灑了一點，他蹲下去把藥粉從石板縫里摳出來。給萬豐年送茶。整理庫房。
送茶的時候萬豐年在前堂跟人說話，聲音很輕。他放下茶壺就出來了，出門的時候聽見"萬骨荒"三個字，腳步頓了一下。
庫房里陰暗潮濕，藥味混著霉味。他把幾箱藥材搬到該放的位置，搬第三箱的時候手一滑，箱子砸在地上，藥材散了一地。陰沉香，黑褐色的，冷香。
他趕緊蹲下去撿。
"怎么回事？"
阿貴靠在門框上，手里拿著根棍子——平時趕狗，有時候趕人。
"手滑了。"顧長明低著頭撿，一根一根放回箱子里。
"手滑？"阿貴走進來，蹲下去拿起一根舉到眼前轉了轉，"天墟州運來的陰沉香，一根值你半年工錢。你賠得起？"
顧長明沒說話，繼續撿。
"你這手怎么又裂了？"
"沒事。"
"我告訴少爺了，你再毛手毛腳，少爺不一定還留你。"阿貴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荒城外頭有的是人想進萬家干活，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了。"
阿貴哼了一聲，轉身走了。棍子在門框上磕了一下，悶響。
天黑透了，顧長明才干完活。把明天要用的藥材提前泡好，回了柴房。路過萬金寶的房間，燈還亮著，里面有女人的聲音，尖尖的，像在唱曲兒。
柴房和早上一樣冷。他躺在鋪上，把被子裹緊，盯著房梁。房梁上有個蜘蛛網，白天看不見，但他知道在那里——每天早上起來，臉上都會粘一根蛛絲。
十三年了。從六七歲被撿回來，每一天都是這樣。
他翻了個身，手無意識地碰到胸口。
燙了一下。
像有人拿了一根燒紅的針，輕輕戳了一下。一閃即逝，快得像沒發生過。
他猛地坐起來，伸手去摸。朱砂痣，圓圓的，指甲蓋大小，微微凸起，顏色暗紅，像干了的血。
現在不燙了。和以前一樣。
又摸了一遍。
他坐在黑暗里，手放在胸口。心跳得比平時快。
外面傳來更鼓。三更了。
他躺回去，閉上眼。手始終沒有離開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