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逃亡------------------------------------------。。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一天。密道狹窄、潮濕,充斥著泥土和苔蘚的味道。他身上的火蠶絲禮服早已被碎石磨得破爛不堪,避塵珠也不知掉在了哪里。。。父親化作金光時的決絕,母親撲向光芒時的溫柔,還有崔三那雙粉紅色的、非人的眼睛。,落子無悔。,此刻有了全新的、血淋淋的重量。,前方出現了微弱的光。王動手腳并用地爬過去,發現光是從一道縫隙透進來的。他用力推開——是一塊偽造成墻磚的石板。。正值深夜,巷子里空無一人,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打更聲。。。手剛要叩下,門卻自己開了。開門的是個面容普通的中年婦人,穿著粗布衣裳,看見他,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隨即讓開身。“快進來。”,只有一桌一床一柜。婦人關上門,點燃油燈,昏黃的光暈照亮了她疲憊的臉。“奴婢春草,原是夫人當年的陪嫁丫鬟。”婦人低聲說,“七日前,夫人秘密傳訊,讓奴婢在此等候少爺。”,喉嚨干得發不出聲音。春草遞來一碗水,他一飲而盡,才勉強開口:“春草姑姑……我父母他們……奴婢知道。”春草打斷他,眼中含淚,語氣卻異常冷靜,“少爺,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崔三的人正在全城搜捕。這處據點至多安全到天亮,我們必須立刻出城。”
她走到床前,掀開被褥,床板下竟是一個暗格。暗格里放著兩套粗布衣服、一包干糧、幾塊碎銀,還有一枚不起眼的鐵牌。
“換上衣服。鐵牌是‘黑水商行’的伙計令牌,商行明日辰時有一支車隊出城送貨,少爺混在里面。出城后,不要回頭,一直往南,七百里外有座‘青石鎮’,鎮上有王家一處秘密產業,掌柜姓陳,是老爺多年前布下的暗樁。到那里,再作打算。”
王動機械地換衣服。粗布***皮膚,粗糙得讓他想起以前那些被他嫌棄“質地太硬”的便服。原來這才是真實世界的觸感。
“春草姑姑,你……”他看向婦人。
“奴婢不能跟少爺走。”春草搖搖頭,“奴婢要留下來,制造您已從其他方向逃離的假象。放心,奴婢在瑯琊城活了四十年,知道怎么藏。”
她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鎖,塞進王動手中。玉鎖溫潤,刻著“長命百歲”四字,是王動三歲時,母親親手為他戴上的。后來他嫌孩子氣,收了起來,沒想到被春草一直保管著。
“夫人說,”春草的聲音哽咽了,“若有機會,把這個還給少爺。她說……說對不起,沒能陪您長大。”
王動握緊玉鎖,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來。
天亮前,春草為他易了容——用一種特制的藥泥改變膚色和面部輪廓,又用銀針暫時改變了發型和發色。鏡子里的人陌生而卑微,完全看不出昔日瑯琊王氏嫡子的半分影子。
辰時,王動混在黑水商行的伙計隊伍里,挑著兩筐藥材,低頭走出了瑯琊城。
城門口盤查森嚴。守城的衛兵換成了陌生面孔,個個眼神銳利,身上隱隱有靈力波動——是修士偽裝的。每個出城的人都要被仔細盤問,甚至還要被一面銅鏡照過。
輪到王動時,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叫什么?去哪?干什么的?”衛兵冷冰冰地問。
“小人王二,去青石鎮送藥材。”王動低著頭,聲音沙啞。
衛兵舉起銅鏡。鏡面泛起微光,從他身上掃過。王動感到眉心一熱——是那枚《觀天圖》殘片,它似乎自動激發了某種遮蔽氣息的能力。銅鏡的光芒在他身上停頓了一瞬,最終沒有異常。
“走吧。”
踏出城門的那一刻,王動聽見身后傳來喧嘩。回頭望去,城墻上貼滿了通緝令,最上面那張畫著他的臉,下面寫著:
“瑯琊王氏余孽王動,弒父殺母,勾結魔道,罪大惡極。凡擒獲者,賞靈石百萬,極樂宮客卿之位。”
署名是:大燕刑部、極樂宮聯合通緝。
王動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接下來的七天,是他人生中最漫長的七天。
白天混在商隊里趕路,晚上露宿荒野。商隊里都是真正的苦力,他們聊著家長里短、抱怨工錢太少、憧憬著攢夠錢回家娶媳婦。王動沉默地聽著,第一次知道,原來一塊下品靈石,可以讓一個家庭吃一個月飽飯;原來一次小傷風,就可能讓一個壯勞力倒下再也起不來。
第三天,商隊遇到了劫匪。不是修士,只是一群活不下去的流民。他們拿著木棍柴刀,眼睛餓得發綠。商隊護衛拔刀就砍,慘叫聲中,王動看見一個不過十二三歲的少年被砍倒,血濺了一地。
少年臨死前,眼睛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餓”。
那天晚上,王動第一次做了噩夢。夢里不是父母,不是崔三,而是那個少年空洞的眼睛。
第五天,商隊里有人開始懷疑他。一個老伙計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小子,我看你不像干苦力的人。手上沒繭,走路姿勢也不對……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動沒有說話,只是從懷里摸出僅有的三塊碎銀,塞進老伙計手中。
老伙計盯著他看了很久,最終嘆了口氣,把銀子推回來:“收著吧。這世道,誰沒點難處。”
第七天黃昏,青石鎮在望。
但王動沒有進去。因為在鎮口,他看見了一面嶄新的通緝令——和他懷里那張一模一樣,墨跡未干。告示牌下,兩個穿著黑衣、腰間佩刀的人正在盤問進鎮的人。
那不是官府的人。他們身上有極樂宮那股特有的、甜膩而腐朽的氣息。
王家那處秘密產業,恐怕早就暴露了。
王動轉身就走,沒有回頭。他繞開青石鎮,繼續往南。沒有目的地,只是盲目地走。干糧吃完了,就摘野果、挖草根。夜里冷,就蜷縮在樹洞或巖縫里。
第八天,他病倒了。高燒,渾身滾燙,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在某個清醒的片刻,他看見自己周身那些氣運絲線——原本淡金色的線,此刻已黯淡如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而更遠處,有十幾道深灰色的線,正在快速接近。
是追兵。他們還是找來了。
王動用盡最后力氣爬進一個山洞,洞口有藤蔓遮掩。他縮在最深處,聽著外面逐漸逼近的腳步聲、交談聲。
“找到了嗎?”
“沒有。但血跡到這里就斷了,肯定在附近。”
“仔細搜!崔三公子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那小子身上有《觀天圖》殘片,氣息遮掩不了多久。”
腳步聲在洞口停留了片刻。王動屏住呼吸,握緊了懷中那枚玉鎖。玉鎖微微發燙,散發出母親殘留的、溫柔的氣息。
“……走吧,不在這里。去那邊看看。”
腳步聲漸遠。
王動癱軟在地,意識徹底沉入黑暗。昏迷前最后一個念頭是:就這樣死了,也好。
但他沒有死。
再次醒來時,他躺在一輛顛簸的馬車上。車廂里擠滿了人,男女老少都有,個個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空氣里彌漫著汗臭、體味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餿味。
“醒了?”旁邊一個滿臉褶子的老頭瞥了他一眼,“你小子命大,燒了三天,愣是沒死。”
王動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老頭遞過來一個水囊,他貪婪地喝了幾口,才沙啞地問:“這是……哪?”
“去血煞礦場的**車。”老頭咧嘴,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咱們啊,都是被賣了的。你也是吧?看你這細皮嫩肉的,以前肯定是大戶人家的少爺。得罪人了?”
王動沉默了。
老頭也不在意,自顧自說下去:“血煞礦場,那可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不過嘛,能活著,總比死了強。看你年紀小,老朽勸你一句:到了那兒,別抬頭,別多話,讓干什么就干什么。熬上十年二十年,說不定還能活著出來。”
王動看向車廂外。天是灰的,地是灰的,連遠處連綿的山脈也是灰的。幾只烏鴉在天空盤旋,發出嘶啞的鳴叫。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曾經握筆撫琴的手,此刻布滿水泡和擦傷。指甲縫里是洗不掉的泥垢。
然后,他看見了那些“線”。
車廂里這二十幾個人,每個人頭頂都纏繞著灰白色的氣運絲線。很淡,很細,像隨時會斷的蛛絲。那是將死之兆——老人臨死前說的話,此刻得到了印證。
而他自己的氣運線,已從淡金色徹底褪成了白色。不是純凈的白,是那種摻雜了灰敗、奄奄一息的白。
但在這片慘淡的白中,有一縷極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金色,正從他眉心那枚《觀天圖》殘片中滲出,如游絲般頑強地纏繞著他最后一線生機。
氣運如棋。
王動閉上眼睛,又睜開。
他想起地牢里老人最后的臉,想起父母消散前的光,想起春草含淚的眼,想起那個**的少年。
然后,他在心里,落下了一子。
“老伯,”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陌生,“礦場里……有姓陳的瘸腿老人嗎?”
老頭愣了一下,瞇起眼,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有。”許久,老頭才緩緩說,“陳瘸子,礦上最老的礦工,據說在那兒待了六十年。怎么,你認識?”
王動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現在不認識。”他說,“但很快就會認識了。”
馬車顛簸著,駛向遠方那座如同巨獸匍匐的黑色山脈。山脈上空,終年籠罩著血紅色的霧靄,那是“血煞礦場”獨有的景象——礦脈散發出的煞氣與無數死者怨念交織而成的天幕。
王動靠在車廂壁上,目光穿過木欄縫隙,望向那片血色天空。
他眼中,倒映著無數條灰白色的、垂死的線。
也倒映著一縷,剛剛從絕境中掙扎而出的、冰冷如鐵的決心。
棋局,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