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梁上的蛛網------------------------------------------。，是掌心里那道傷口燒出來的疼。火燒火燎的，像有人在傷口上撒了把鹽，又拿燒紅的鐵條戳進去攪。她迷迷糊糊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一層干硬的痂，還沒結牢，一碰又滲出血來。。，梁上掛著一張破了一半的蛛網，蛛絲灰撲撲的，在漏進來的風里晃悠。空氣里有干稻草和霉灰的味道，混著她身上的汗味，悶得人想吐。，腦袋嗡嗡響，太陽穴突突跳。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瘦得只剩骨頭，手腕骨節像一排硬石子頂在皮膚底下。右手掌心橫著一道兩寸長的劃傷，傷口邊上的血已經凝成暗紅色的痂，邊緣微微發黑，一看就沒好好處理過。？，腦子里一片混沌，像有人拿抹布把她記憶的墻壁胡亂擦了一遍。零零碎碎的畫面混在一起——她自己的，還有另一個人的。，培養皿里的稻種，導師在***敲黑板說“你們這一茬人，是要跟土地打交道的”。，一個女人蜷在墻角哭，手指攥著一塊碎陶片，往自己手腕上劃。那女人瘦得跟她現在一模一樣。，越擰越緊。，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顴骨高得硌手，臉頰凹陷，下巴尖得像錐子。她又看了一眼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掌心的血痂提醒她這不是夢。。，**村的孤女。爹是佃農，死在勞役上，娘是個外姓人，從青石嶺嫁過來的，幾年前一場傷寒沒熬過去。剩她一個人，寄住在族叔李守財家里，吃了三年剩飯，干了三年重活，到頭來被族里做主許給河西鎮六十多歲的老鰥夫王老棺材。聘禮已經收了，三日后過門。。——原主昨晚蹲在這間屋里，用碎陶片劃開自己的手腕，血滴在干泥地上，一滴一滴滲進土里。她不是想死，她是怕。怕到不知道自己還能干什么。
李玥低頭看著掌心的血痂，慢慢攥緊了拳頭。傷口被擠得又滲出一絲血，她沒松手。
外頭傳來兩個女人的說話聲，隔著一道破門簾，聽得清清楚楚。
“那件藍褂子就挺好的，雖說是舊了些，但洗洗還能穿。”是堂嬸的聲音，干巴巴的，像嚼著一根曬透了的柴火棍。
另一個聲音尖細些，像是媒婆：“嗐，破不破的誰看啊，王老爺那邊就圖個年輕。依我看啊，不用收拾得多體面，嫁過去自有她的好日子。”
“那也是。”堂嬸笑了一聲，“王老爺家底厚，跟著他還能餓著不成？”
李玥聽見自己牙齒咬緊了。
好日子。六十多歲的鰥夫，死了三房老婆。這話說出來她們自己信嗎？
她把腳放下來，踩在地上。土是硬的，涼意從腳底板一路竄到膝蓋。屋里只有一張破木板床、一條缺了腿的凳子、墻角一只豁口的陶罐。她目光掃了一圈，最后落在床頭那面土墻上。
墻上有什么東西刻著。
她撐著床沿湊過去看，是幾個歪歪扭扭的字——她**名字：林草枝。筆畫已經很淡了，有些地方被灰糊住了，但刻得深，像是用指甲一下一下劃出來的。名字旁邊有道細細的縫，縫里卡著一粒黍米。
黍米已經發黑了，表皮皺縮，不知道在這里塞了多少年。但它還完整，沒有霉變，沒有蟲蛀。
李玥伸手把那粒米摳出來，放在掌心。黍米很小，小到幾乎從指縫間漏掉，但她總覺得這粒米有重量——不是稱出來的重量，是壓在心里的那種。她想起原主母親以前住這間屋，那是個從青石嶺嫁過來的女人，生前最愛說的話是“地不欺人”。
她攥緊黍米。米粒硌在掌心的傷口上，疼得她齜了一下牙，但沒松手。
屋外堂嬸又開口了，這回聲音更大些：“阿玥？醒了沒？醒了就起來，灶房的水缸空了，去挑兩擔回來。”
李玥沒應聲。
她把黍米貼身塞進衣襟里，抬頭看了一眼屋頂漏進來的天光。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雨已經下過了。她從床上慢慢起來，腳踩到地上一雙露出腳趾的布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層。
那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她腦子里扎了根——任何妥協都是死路。
堂嬸掀簾子進來的時候，李玥正站在床邊系鞋帶。堂嬸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她已經起來了，隨即又恢復了那副不耐煩的嘴臉：“愣著干啥？水缸等著用呢，灶臺都燒熱了。”
李玥沒抬頭，也沒說話，彎腰拎起墻角的兩個木桶往外走。
堂嬸在身后嘀咕：“啞巴了是怎么的，一個大活人要死了似的。”
李玥腳步沒停。
灶房里霧氣蒙蒙的，灶膛里塞著幾根半干不濕的柴，煙嗆得人眼睛發酸。堂嬸蹲在灶臺前，拿吹火筒往灶膛里吹氣，火苗忽明忽暗地跳，映得她那張臉黃一道黑一道。
李玥拎著桶從她身邊走過去，堂嬸頭也不抬地說了句：“阿玥，去挑水。挑滿兩缸，今兒要漿洗。”
李玥沒應聲，步子也沒慢，直接穿過灶房，推開后門往外走。
村子里安安靜靜的，正是半晌午的時候，壯勞力都下地了，只剩些老人和孩子蹲在墻根底下曬太陽。有個老頭看見她，渾濁的眼睛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像是什么都沒看見。
李玥往村口那口老井走。
井臺邊的石板磨得光滑發亮，井沿上勒出幾道深深的繩印，像疤痕刻在石頭臉上。她蹲下來，把木桶系上繩子，慢慢往井里放。井水很涼，涼氣順著繩子浸上來，漫過指尖。
她把桶提上來，水面晃蕩著，映出一張臉。
一張瘦得脫了形的臉，顴骨高聳，眼眶底下兩團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雙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這個身體該有的眼睛。
李玥盯著水里的自己看了幾秒，然后把桶慢慢放下來。
她抬起頭，越過井沿，望向遠處那道灰蒙蒙的山脊線。山不高，但連綿起伏，像一道沉默的脊梁臥在天邊。青石嶺。
她腦子里閃過一個畫面——一個女人站在嶺上，彎腰在地里拔草，回頭沖她笑，說“阿玥，你長大了要記住，地不欺人”。那是她娘，林草枝。從青石嶺嫁到陳家村，到頭來死了也沒能埋回嶺上去。
李玥低下頭，看著桶里晃蕩的水面。那粒黍米在懷里硌得生疼，隔著衣襟，隔著皮膚，像一粒種子壓在心臟底下。
她伸手按了按胸口，那顆黍米硌在手心里，實實在在地存在。
她沒有急著挑水。
她站在井臺邊，看了看腳下的泥地，回頭望了一眼村子深處那間破敗的土坯房。堂嬸還在灶房里等她挑水回去，三日后還有一場她沒答應的婚禮。那些人已經把她的命安排好了，像是安排一頭過年要殺的年豬。
李玥把目光收回來，盯著桶里水面上的倒影。
她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吐出來。
不行。
她蹲下來，把木桶重新放在井臺上，沒有往肩上去挑，而是直起腰，轉身往另一個方向看了一眼——那是出村的路。路兩邊是收割后的稻田，稻茬參差不齊地立在水里，風吹過，帶著一股淡淡的腐爛氣息。路的盡頭拐個彎，就是去青石嶺的方向。
李玥站在井臺邊，那粒黍米隔著衣襟在胸口硌著，提醒她一件她娘說過的話——地不欺人。
她沒有再回頭去看那間破土坯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