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口鎮------------------------------------------，沈渡驅車前往河口鎮。，一個距離市區兩個小時車程的小縣城。縣城不大，只有兩條主街，老城區還保留著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風貌——低矮的樓房，狹窄的巷子，墻面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街邊的店鋪大多是些小賣部、理發店和藥房，招牌褪了色，字體還停留在那個年代。，步行穿過一條窄巷子。巷子的盡頭是一片老居民區，房子都是自建的，高高低低，參差不齊。林笙家在最里面，一棟兩層的小樓，外墻的水泥已經發黑，門框上貼著的春聯褪成了粉白色，紙張皺巴巴的，邊角翹起來，風一吹就嘩啦嘩啦地響。，林笙的母親正在院子里擇菜。，頭發全白了，脊背彎成一個弧形，兩只布滿老年斑的手緩慢地掐掉菜根。她的動作機械而遲鈍，像是在做一個重復了無數遍的動作，已經不需要思考了。院子里堆著一些雜物——一個壞了的老式電視機，幾把缺了腿的椅子，一堆捆好的廢紙殼。，老**抬起頭。看到是沈渡，她明顯愣了一下，那雙渾濁的老眼里慢慢亮起一點光——那種亮法，不是欣喜，而是一種復雜的、近乎于恐懼的期待。“沈隊長。”她的聲音沙啞，嗓子像被什么東西磨過，“你是不是……有消息了？”，她自己不敢問下去了。“阿姨，我想看看林笙以前住的地方，還有她留下的東西。”，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沒再說話。她轉身帶著沈渡穿過窄窄的堂屋。堂屋里的光線很暗，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照進來一點慘白的天光。墻上掛著一張全家福，照片里有年輕時的老**、一個沉默的男人，還有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小女孩——小女孩笑得燦爛，露出一排不整齊的牙齒，眼睛彎成了月牙形。，記住了那個笑容。。門上沒有鎖，只有一個老式的插銷，鐵質的，已經生了銹，推拉的時候發出沉悶的吱呀聲。“笙笙的東西都在里面，我沒動過。”老**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整個人定住了。，十來個平方，收拾得很整齊。靠窗是一張老式書桌，桌面上鋪著一塊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壓著幾張車票和電影票根。書桌上擺著一臺合上的筆記本電腦，銀白色的外殼已經有些發黃，旁邊摞著幾本懸疑小說，都是市面上常見的暢銷書。
但讓沈渡定住的是墻。
四面墻，從天花板到踢腳線，密密麻麻貼滿了便利貼。五顏六色的便利貼——**的、藍色的、粉色的、綠色的、橙色的，有些已經褪色，有些邊角翹起，有些被新的覆蓋住了舊的。它們像一面面小旗子插滿了整面墻，又像某種奇怪的壁紙，多看幾眼就讓人頭皮發麻。
沈渡走近了一面墻，湊近了看。
每一張便利貼上都寫著同一句話——
“別回頭。”
三個字，同一句話，被重復了成百上千次。不同的便利貼，不同的筆跡——有的工整得像印刷體，一筆一劃一絲不茍；有的潦草得幾乎辨認不出筆畫，像是一陣風刮過的痕跡；有的用力到圓珠筆戳穿了紙面，墨跡洇到了背面；有的輕得像蝴蝶扇動翅膀，字跡淡得快要消失。
像是不同時期、不同心境、不同狀態下寫的，但寫的始終是那三個字，沒有任何變化，沒有任何多余的內容。
沈渡伸出手，輕輕揭下一張**的便利貼。翻到背面——背面什么也沒有，只有正面那三個字。他又揭下一張藍色的，同樣的內容。綠色的，同樣。粉色的，同樣。
他數了數，光是床頭那一小塊墻面上，就貼了至少四十張。
“她什么時候開始寫這個的？”沈渡問。
老**站在門口，身體微微向后仰，像是在抗拒什么無形的力量，始終不愿踏進這間屋子。她的目光越過沈渡的肩膀，落在那面貼滿便利貼的墻上，嘴唇翕動了幾下，最后只發出一聲很輕的嘆息。
“失蹤前半年吧。”老**的聲音低得幾乎被窗外的風聲淹沒，“她說她寫東西的時候，總感覺身后有人看她。我說你換個房間寫，她說不是房間的問題，是……”
她停住了，像是在斟酌該不該說。
“是什么？”沈渡追問。
老**閉上眼睛，那兩片薄薄的嘴唇終于吐出了最后幾個字：“她說，‘媽，那個人不在房間里，他在我心里。我不管走到哪里，他都在看我。’”
沈渡沉默了。他轉過身，再次看向那些便利貼。“別回頭”——這三個字的含義突然變了。之前他以為林笙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回頭看身后的人，但現在他明白了，她不是在提醒自己，她是在提醒別人。
她在提醒所有會讀到她文字的人。
不要回頭看。因為你一旦回頭，就會看到他在你身后。而那個他，就會知道你發現了他的存在。
沈渡蹲下來，檢查床底。床是老式的木架床，床板是一塊塊木板拼起來的。他用手電筒照了照床底，除了灰塵什么都沒有。但他沒有放棄——他掀開床板，一塊一塊地掀。
掀到第五塊的時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一本筆記本。
藏得很小心，嵌在床板和床架之間的縫隙里，如果不是一塊一塊掀開床板，根本不可能發現。
沈渡把筆記本拿出來，拍了拍上面的灰。封皮是黑色的，已經磨損得很厲害，邊角都起毛了。他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日期，三年前，林笙失蹤前一年。
字跡很工整，和便利貼上的潦草完全不同。
沈渡翻了幾頁，心跳開始加速。這不是日記，至少不完全是。這是林笙的“記錄”——她記錄了自己從感覺被監視到確認被跟蹤的全過程，時間、地點、細節，寫得很詳細，像在做實驗記錄。
第一頁的第一段話是：“三月十二日，第一次感覺不對。寫東西的時候總覺得身后有人，回頭什么都沒有。以為是錯覺。”
第十頁的最后一句話是：“五月***，確定了。不是錯覺。有人在看我。”
沈渡合上筆記本，站起來。他看向門口的老**，老**正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眼神看著他。
“沈隊長，”老**的聲音在發抖，“笙笙她還活著嗎？”
沈渡沉默了很久。
他想說“我不知道”，但這四個字太**了。他想說“我會找到她的”，但這五個字太空洞了。他想了很久，最后說了一句他也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話：
“阿姨，她在寫東西。她的文字還活著，所以她也還活著。”
老**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無聲地，順著布滿皺紋的臉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