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硯說要給藥房添一個學徒。
手續辦完那天,他把一張監護委托書推到我面前,語氣像遞給我一張進貨單。
“忘了說,嘉嘉不是普通孩子。”
“他是我兒子。”
我盯著紙上那個十四歲的名字,半天沒聽懂。
周硯把筆帽咬開,塞進我手里。
“早年在外頭留下的。孩子媽不在了,總得有人管。”
我問他:“那我們這二十年說好的不要孩子,算什么?”
他笑了一下,藥房柜臺后的血壓計還在滴滴作響。
“算你有福氣。”
“清閑了二十年,現在白得一個能給你端水倒藥的兒子,別人求都求不來。”
我放在布包上的手按了下去。
里面裝著一份被我封了十七年的檢查報告。
報告上寫著,周硯,未見活動**。......
我還沒把這句話從喉嚨里擠出來,站在門邊的男孩已經走過來,規規矩矩沖我鞠了一躬。
“林阿姨。”
周硯皺眉。
男孩立刻改口,聲音又脆又乖。
“媽。”
藥房門口排隊領藥的老人都看了過來。
隔壁修鞋的老馬把鞋楦放下,嘴里咬著釘子,眼神在我和周硯臉上來回轉。
周硯拍拍男孩的肩,又看向我。
“木已成舟,你總不能讓我把親生兒子趕回救助站。”
我問:“你驗過?”
周硯扯了扯白大褂袖口。
“還用驗嗎?**當年跟我的時候,老實得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
“孩子眉眼跟我一個模子刻出來。你不是天天說藥房需要年輕人嗎?”
我看著他身后的藥柜。
二十年前,我們租下這間舊社區藥房,墻皮還會往下掉灰。周硯說他不想看窮人為了幾盒藥跑斷腿,我就把父親留下的門面抵出去,跟他一點一點把貨架填滿。
這些年,社區里的老人來賒藥,殘障家庭來領康復用品,他負責站在柜臺前被人夸菩薩心腸,我負責夜里核賬、補單、跑醫院蓋證明。
我以為那是夫妻同心。
現在他把一個初中男孩推到我面前,說這是我白撿的福氣。
我把監護委托書合上。
“這字我不簽。”
周硯臉上的笑收了。
排隊的陳奶奶小聲勸我:“小林,孩子都叫媽了,別讓外人看笑話。”
男孩垂著頭,手背上有一道新劃痕。他把那道傷故意露出來,聲音發啞。
“爸,算了。林阿姨不喜歡我,我回救助站就行。”
周硯一把把他拉到身后,像我剛才拿的是刀。
“林槿,你這人怎么越老越硬?嘉嘉吃了多少苦,你連張紙都不肯簽。”
“我不是不肯簽,我是不肯替你的一句親生負責。”
“你還要我當著街坊的面講得更難聽?”周硯壓低聲音,“別逼我。”
我抬頭看他。
他靠近柜臺,聲音只有我能聽清。
“**每月的進口針劑,還是我藥房的賬在墊。你要鬧,我就停了。”
我攥住布包搭扣,金屬扣硌進掌心。
他知道怎么讓我閉嘴。
母親做康復十年,靠的就是藥房掛名的長期援助名額。那名額最早是我跑下來的,可后來所有對外簽字都在周硯名下。
周硯轉身對排隊的人笑。
“家里一點小事,大家別耽誤。今天血糖試紙照舊半價。”
街坊們立刻散開,有人說周老板厚道,有人說女人到了年紀心窄。
周嘉嘉抬起臉,對我露出一口整齊的牙。
他用只有我看得見的口型說,老女人。
我拿起柜臺上的委托書,慢慢撕成兩半。
周硯的臉沉下去。
“你會回來求我。”
當天晚上,母親康復病房的護士打來電話,說援助藥停了,明天要補齊三個月欠款。
我趕到醫院時,母親正扶著床沿練站立。
她看見我,先把治療褲往下拉,遮住膝蓋上的淤青。
“不是說今天藥房盤點嗎?你怎么又跑來了?”
我把繳費單揉進包里。
“盤完了,順路看看你。”
話音剛落,病房門被推開。
周硯提著保溫桶進來,周嘉嘉抱著一束康乃馨跟在后面。
母親笑得眼紋都展開。
“這孩子就是你們說的新學徒?長得真精神。”
周嘉嘉走到床邊,親親熱熱喊外婆。
母親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周硯。
周硯把湯倒進碗里,神色自然。
“媽,孩子以前吃苦多。以后跟著我們,也算多個人孝順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