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賣與股票------------------------------------------，陳最是被膝蓋的疼痛疼醒的。，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褲子都沒脫。，只記得迷迷糊糊中看了那條微信消息，然后就什么都不記得了。，揉了揉眼睛。，在墻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膝蓋上的傷口已經結了痂，血痂混著褲子布料粘在一起，一動就疼。，是去年買的，一直沒用過。，碘伏早過期了，紗布也發霉了。，找了塊創可貼貼在傷口上。。，他坐在床邊，點了一根煙。，七塊錢一包，最便宜的那種。，他盯著墻上發黃的明星海報發呆。
那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他懶得撕。
海報上的女人濃妝艷抹，笑得假假的。
跟他現在的生活一樣，假假的。
一根煙抽完，他把煙頭摁滅在易拉罐里。
然后拿起手機，看了看。
馬三昨晚又發了幾條消息。
三哥：最哥，別忘了，明天中午我請你吃飯。
三哥：對了，你開戶了沒？沒開戶的話我可以幫你開，現在券商開戶有獎勵的。
三哥：就這樣定了，明天中午你下班了給我打電話。
陳最盯著這幾條消息看了半天。
股票。
開戶。
賺錢。
這幾個詞在他腦子里轉來轉去，像一群嗡嗡叫的**。
他知道自己應該拒絕。
他知道自己不應該碰這個東西。
但是——
八千塊。
上個月賺八千塊。
比他送外賣一個月還多。
這個數字像一顆種子，悄悄地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他想了想，還是沒有回復。
先把今天的活干完再說吧。
早上九點，陳最準時到了外賣站點。
站點位于城中村的邊緣，是一間用鐵皮搭起來的棚子，里面擺著幾排電動車，墻上貼滿了各種標語。
"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
"今日事今日畢，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每一單都是承諾，每一次送達都是信任。"
陳最對這些標語已經免疫了。
他來這個站點三年了，每天早會都念一遍，耳朵都起繭子了。
站點的騎手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人在玩手機，有人在聊天，有人靠在墻邊打瞌睡。
陳最找了個角落蹲下來，打開手機看今天的訂單。
今天的單不多，早高峰還沒開始，估計要到十點以后才會多起來。
他正看著，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陳最，昨天的投訴處理結果出來了。"
是站長**。
陳全站起來，低著頭。
"王哥，對不起，我下次一定注意。"
"注意？你注意個屁。"
**瞪了他一眼，把手機屏幕舉到他面前。
"看清楚了，平臺判定你全責，罰款兩百，績效扣一半。"
陳最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兩百塊罰款，加上績效減半。
這個月又白干了。
"王哥，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你覺得你有資格跟我討價還價嗎？"
**打斷他。
"昨天要不是我幫你擦**，***早被開除了。"
陳最攥緊了拳頭。
他想反駁，但他說不出口。
因為他知道，**說的是事實。
如果昨天**沒幫他，他現在可能真的已經失業了。
失業，意味著沒有收入。
沒有收入，意味著他連房租都交不起。
他咬了咬牙。
"好，我認。"
"認就行，干活去吧。"
**揮了揮手，轉身走了。
陳最深吸一口氣，走向自己的電動車。
他跨上車子，發動引擎。
電動車的電機發出嗡嗡的聲音，像一頭老邁的耕牛在喘息。
他騎上車子，消失在城中村的小巷里。
上午十點，陳最接到了一單。
是***商圈的一棟寫字樓，離他這里大概三公里。
他接了單，取了餐，騎車上路。
這棟寫字樓他來過很多次了，是***最繁華的地段，周圍全是高檔商場和餐廳。
電梯永遠擠不上，白領們穿著西裝踩著高跟鞋，刷卡進門的時候總會多看他一眼。
那種眼神他很熟悉。
是城里人看鄉下人的眼神。
是上等人看下等人的眼神。
他不喜歡這種眼神。
但他沒辦法。
他要賺錢，就得到這種地方來。
他到了寫字樓樓下，給客戶打了電話。
"**，您的外賣到了，我放在前臺可以嗎？"
"放前臺吧。"
客戶是個女人，聲音冷冷淡淡的。
陳最把外賣放在前臺，正準備走，突然聽到身后有人在說話。
"你聽說了嗎？昨天新能源又漲停了，寧德時代都破四百了。"
"真的假的？那你買了嗎？"
"買了啊，我上周買的，現在已經賺了三十個點了。"
"牛啊！這才幾天就三十個點，比我工資還多。"
"那可不，我同事買了***，現在已經翻倍了。"
"**，翻倍？他投了多少錢？"
"投了十萬，現在二十萬了。"
"我靠，十萬變二十萬？這也太香了吧。"
"廢話，這就是牛市啊，不趁機賺一把，對得起這行情嗎？"
陳最站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
他裝作整理外賣箱的樣子，偷偷打量著說話的人。
是兩個穿著職業裝的女人，大概二十七八歲的樣子，手里端著咖啡，正往電梯方向走。
"你說我現在進場還來得及嗎？"
一個問道。
"來得及啊，現在行情這么好，隨便買都賺。你去開個戶，往里一扔就行了。"
另一個回答。
"開戶去哪兒開？"
"我幫你問問我朋友，她在券商工作，好像有內部渠道，推薦股票挺準的。"
"行，那你幫我問問。"
兩個女人說著話，進了電梯。
陳最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
十萬變二十萬。
翻倍。
隨便買都賺。
這幾個詞像烙鐵一樣，燙在他心里。
他想起昨晚馬三跟他說的話。
"我上個月炒股賺了八千，比你送外賣強多了吧？"
當時他還不以為然。
但現在，他有點動搖。
如果真的能賺錢……
不，不可能。
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炒股都是騙人的，十個人炒股九個虧。
他不能碰這種東西。
他這樣告訴自己。
但他的腳步，還是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中午十二點，陳最送完了上午的單，找了個小飯館吃飯。
他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六塊錢，加個蛋七塊。
面端上來的時候，他一邊吃一邊刷手機。
他打開抖音，隨便刷了幾條視頻。
然后他看到了一個視頻。
標題是："農村小伙靠炒股逆襲，三年賺了一百萬！"
視頻里，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人坐在鏡頭前，對著鏡頭侃侃而談。
"我叫王磊，來自**農村，初中畢業，打工十年沒攢下錢。三年前我接觸了股票，用打工攢下的五萬塊錢入市，現在已經賺到了一百萬。我的方法很簡單，就是跟緊熱點，不**，見好就收……"
陳最盯著視頻看了好幾遍。
他覺得這視頻里的男人，跟自己很像。
也是農村出來的，也是初中畢業，也是打工多年沒攢下錢。
只不過人家炒股賺了錢。
而他還在送外賣。
他把視頻關了，繼續吃面。
但面已經涼了。
因為他根本吃不下去。
那個視頻里的男人，在他腦子里揮之不去。
三年賺一百萬。
這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數字。
他現在欠債八萬。
如果他能像那個男人一樣，三年賺一百萬……
不，不可能。
他想。
他是個普通人，沒有那種命。
但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
那個在他心里喊了很多年的聲音。
那個聲音說：
你不試試，怎么知道不行？
你還沒開始就認輸了嗎？
你就甘心一輩子送外賣嗎？
陳最放下筷子。
他拿起手機，翻到馬三的聊天記錄。
猶豫了很久。
他打下了一行字：
陳最：三哥，那個股票，怎么開戶？
發送。
下午三點，陳最正在送單的時候，收到了周慧的回復。
周慧是他前女友。
也是他這輩子最放不下的人。
他們是一個村的，從小一起長大。
那時候的陳最意氣風發，覺得自己以后一定能出人頭地，帶著周慧過上好日子。
后來他開飯館失敗，欠了一**債。
周慧在他最困難的時候，選擇了離開。
她沒有做錯什么。
她只是想找個能給她安全感的人。
而那時候的陳最，給不了她安全感。
分手那天，陳最喝了一整夜的酒。
他坐在出租屋的地上，看著天花板，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以為他會哭。
但他沒有。
他只是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東西挖走了一塊。
后來周慧去了江城，據說在一家證券公司上班。
他們偶爾會聯系，但從來不見面。
不是不想見。
是不敢見。
他怕看到她現在的樣子。
更怕她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
但今天，他還是主動聯系了她。
因為開戶的事，他只想到了她。
周慧：你想開戶？
周慧：陳最，你不是不信這個嗎？
陳最：想了解一下。
周慧：你手里有多少錢？
陳最：八千。
周慧：……
周慧：八千塊你還想炒股？
陳最：能不能開？
周慧：能開。
周慧：但是陳最，你要想清楚。
周慧：**有風險，入市需謹慎。
周慧：這不是說著玩的，真的會虧錢的。
陳最：我知道。
周慧：那你還要開戶？
陳最：不試試怎么知道？
周慧那邊沉默了很久。
過了大概五分鐘，她才回復。
周慧：行，我幫你開。
周慧：但是陳最，有幾句話我得跟你說清楚。
周慧：第一，炒股不是**，你要學，要研究，不能瞎買。
周慧：第二，不要把你全部的錢都投進去，留一半生活，留一半炒股。
周慧：第三，虧了錢別來找我哭，我不會可憐你的。
陳最：……
陳最：行，我知道了。
周慧：那我把開戶鏈接發給你，你自己填資料。
周慧：填完了告訴我，我幫你審核。
陳最：好。
陳最收到鏈接，點進去，開始填資料。
姓名，***號，手機號，****……
他填得很認真，每一個字都檢查了好幾遍。
填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他盯著屏幕上"風險測評"那一欄，突然有些猶豫。
風險測評有十幾個問題，都是關于他的投資經驗和風險承受能力。
他不知道該怎么填。
因為他從來沒有投資過任何東西。
存錢的習慣他都沒有。
錢在他手里，從來都是月光。
他想問問周慧，但又不好意思開口。
最后他隨便填了填，把風險承受能力選成了"穩健型"。
提交資料。
審核通過。
他有了自己的證券賬戶。
他打開APP，看著那個陌生的界面。
紅紅綠綠的數字在屏幕上跳動。
他看不懂。
但他覺得心跳在加速。
他盯著賬戶看了很久。
八千塊。
這是他全部的積蓄。
他可以拿這八千塊去炒股票。
他也可以繼續送外賣，把這八千塊花掉。
他該怎么做？
就在這時，周慧又發來了一條消息。
周慧：陳最。
周慧：你還記得我們分手那天晚上，你說的話嗎？
陳最愣了一下。
分手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說了很多話。
但他真的不記得自己說了什么。
陳最：我說什么了？
周慧：你說，你總有一天會出人頭地，讓我后悔離開你。
周慧：我當時沒說話，但我想告訴你。
周慧：如果那天真的來了，我確實會后悔。
周慧：但如果那天來不了……
周慧：我希望你至少能好好的。
周慧：別讓自己過得太慘。
周慧：好嗎？
陳最盯著屏幕，鼻子一酸。
他想起了周慧的臉。
那張他曾經無比熟悉的臉。
他想起了他們一起走過的那些年。
那時候他們什么都沒有，但他們有彼此。
后來他什么都沒有了，連周慧也失去了。
他回復了三個字。
陳最：我會的。
發完這條消息，他退出了微信。
然后他打開股票APP，輸入了馬三昨晚發給他的那支股票代碼。
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氣。
點擊了"買入"。
買入價：XX.XX元
買入數量：100股
金額：XXXX元
他看著那個"確認買入"的按鈕。
手指懸在半空中。
他想了很多。
想了**的腰傷。
想了***白發。
想了那些罵他是"送外賣的"的人。
想了周慧剛才發的那條消息。
最后，他想起了自己。
那個從農村走出來的少年。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以為自己能改變世界的少年。
那個現在蹲在城中村出租屋里，連煙都抽不起的失敗者。
他按下了按鈕。
"買入成功。"
屏幕上彈出了這四個字。
陳最盯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是那種帶著一絲自嘲的笑。
他想：不管了。
反正已經這樣了。
試試又怎樣？
大不了虧光。
虧光了又怎樣？
他本來就一無所有。
他騎上電動車，繼續送外賣。
下午的陽光有些刺眼，照在他臉上。
他瞇起眼睛，哼起了不成調的歌。
他不知道自己選的股票會漲還是會跌。
他只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多了一種可能。
一種他從來沒想過的可能。
一種可能會讓他翻身，也可能會讓他萬劫不復的可能。
但他還是選擇了這條路。
因為他沒有別的選擇。
或者說，這是他目前能看到的，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