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喬溪
喬溪被接回喬家的那天，是四月十七。
天上下著濛濛細雨，把整座城市都罩在一層灰蒙蒙的水汽里。她坐在喬家派來的黑色商務車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腳下是一個破邊的舊行李箱。箱子上貼滿了各種廉價的貼紙，有奶茶店的logo，有動漫人物的貼畫，還有一個已經褪色的笑臉徽章。那是她在孤兒院里唯一的朋友小北送給她的，臨走時小北哭著說“喬溪你別忘了我”，她把徽章從書包上摘下來貼在行李箱上，說“忘不了”。
車子駛入城東的半山別墅區，穿過一道又一道的鐵藝大門，最終在一棟三層歐式別墅前停下。車門打開的瞬間，喬溪抬頭看了一眼——白色大理石外墻，羅馬柱門廊，落地窗里透出暖**的燈光。院子里種著修剪整齊的冬青和玫瑰，還有一個圓形噴泉，水柱在雨中被風吹得歪歪斜斜。
她深吸一口氣，拖著行李箱走上臺階。門口的管家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黑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看到她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側身讓開，說了一句：“四小姐，請進。”
四小姐。
喬溪在心里把這個稱呼咀嚼了一遍。她姓喬，但她這輩子從來沒有被人叫過“小姐”。十七年了，她在城南那家破舊的孤兒院里長大，穿別人捐贈的舊衣服，吃大鍋飯，跟十幾個孩子擠一間宿舍。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只知道院長從福利院門口撿到她的時候，襁褓里塞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喬溪，生于四月十七”。
后來她才知道，那張紙條上的字跡，是她母親的。
喬家的正廳比她想象中還要大。水晶吊燈從三層挑高的天花板垂下來，照得大理石地面反著光。墻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油畫，畫的是一個中年男人和四個男孩——那是喬家的全家福。畫里的男人面容威嚴，眉宇間有一種久居高位的冷硬。他身邊的四個男孩從大到小一字排開，最大的看起來十七八歲，最小的只有七八歲，都穿著同款的西裝，表情嚴肅得像參加葬禮。
喬溪站在那幅畫前，看著畫里那個唯一的成年男人。那就是她的生父——喬遠山。不，準確地說，是喬家的家主喬遠山。她不知道該怎么稱呼他。叫爸爸？她張不開這個嘴。叫喬先生？又顯得太生分。
管家把她領到二樓的一個房間門口，說這是她的屋子，晚飯七點開始，到時候會有人來叫她。然后他就走了，皮鞋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喬溪推**門。房間很大，比她孤兒院的整間宿舍還要大。粉色的墻面，白色的歐式家具，床上鋪著嶄新的碎花床單。窗簾是雙層的，里面一層薄紗，外面一層厚重的絲絨。窗戶正對著后花園，能看到雨中的玫瑰和那個圓形噴泉。衣帽間是開放式的，里面已經掛滿了衣服——各種裙子、外套、鞋子，吊牌都還沒拆。書桌上擺著一臺全新的筆記本電腦和一套文具，旁邊還放著一個相框。
相框里是空的。沒有照片。
喬溪把行李箱放在墻角，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蒙蒙的雨天。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模糊了花園的景色。她把手貼在冰涼的玻璃上，掌心傳來一陣涼意。
她想起一周前第一次見到喬遠山的場景。那天也是下雨，她剛從便利店下夜班回來，穿著工作服，頭發被雨淋濕了，整個人狼狽不堪。孤兒院門口停了一輛黑色的邁**，一個穿深灰西裝的中年男人撐著傘站在雨里。他看到她，先是愣了很久，然后走過來，在雨里站定。
他說：“你是喬溪？”
她說：“是。”
他說：“我是喬遠山。你的父親。”
她沒有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么。十七年了，她在孤兒院里被人嘲笑是“野種”，在學校里因為沒有父母而被孤立，在便利店里被顧客刁難的時候沒有人替她出頭。她幻想過無數次親生父母來找她的場景——她會撲上去抱住他們哭，會問他們為什么丟下她，會告訴他們她這些年過得有多苦。
但真的到了那一刻，她只是站在那里，雨水順著劉海滴進眼睛里，她眨了一下眼，然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