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紅英把那張紙攤開的時候，臉上的褶子都在笑。她覺得今天這事辦得利索，一分錢不用多出，一個礙眼的人就能從這個家消失。她不知道鎮子東頭那條路盡頭停著一輛黑色的車，車里坐著的人手上攥著一樣東西，能把她這輩子的體面撕得粉碎。
"簽了。"
那張紙被推到茶幾中間，壓住了半碟花生米。
客廳里電視開著，放的是本地新聞，聲音不大不小。茶幾上那壺茶已經續過三回水，顏色淡得跟白開水差不多。
陸紅英的手指按在紙的右上角，指甲剪得齊整，涂了一層透明的護甲油。她今天特意換了件新買的暗紅色外套，像是要出門赴宴一樣。
她笑著看我，那個笑容里頭帶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味道，像在看一只終于要被趕出門的野貓。
墻上掛著公公的遺照。黑白照片里的老人面容平靜，一雙眼睛正好對著客廳這個方向。
我的丈夫陸明宇站在**身后，靠著餐廳的門框。他兩只手插在褲兜里，眼睛看著窗外，像是這件事跟他沒有一點關系。
沙發另一頭坐著一個女人。姜美琳。她翹著腿磕瓜子，瓜子殼丟在煙灰缸里，偶爾抬眼看我一下，像在看一出戲。
我拿起那張紙。
認錯書。
上面的字是打印的，格式很正規。
本人葉秋，承認在公公陸振國住院及臥病期間，私自挪用家庭存款十萬元整。本人對此深感愧疚，自愿放棄在陸家的一切權益，即日起離開陸家，不再有任何牽扯。
下面是簽名的空白處，旁邊用鉛筆輕輕畫了個小箭頭，生怕我找不到位置。
"證據在這兒。"陸紅英從茶幾下面抽出一張銀行流水復印件，啪的一聲拍在紙旁邊。"****，你自己看。"
我掃了一眼。那張流水上顯示三個月前有一筆十萬元的轉出記錄，戶名是陸振國，但我從來沒見過這個賬戶。
"媽，差不多行了。"陸明宇終于開口，聲音懶洋洋的，像在催促快點結束這件無聊的事。
"你少插嘴。"陸紅英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放回茶幾時磕了一聲。"當初你非要娶她，我說什么了？一個鎮小學代課的，家里連套像樣的房子都沒有。現在好了，養了三年，還偷家里的錢。"
姜美琳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把一顆瓜子仁放進嘴里。
陸紅英轉過頭看著我，把那支筆遞過來。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筆，筆帽已經拔開了。
"簽了，你走你的路。不簽，我明天就去***報案。十萬塊，夠立案了。"
"**家那個條件，怕是賠不起吧？"
我接過筆。
筆桿被她攥過，還有一點溫熱。
我把名字簽在那個空白處。
葉秋。
兩個字，一橫一豎一撇一捺，寫了二十七年。
今天寫下去，手倒是很穩。
陸紅英把認錯書抽回去，瞇著眼看了看簽名，滿意地折好，放進旁邊那個棕色的手提包里。
"早該這么懂事。"
我放下筆，站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停了一步，回頭看了眼墻上的遺照。
公公的眼睛在照片里看著我。
陸紅英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別磨蹭了，你的東西我讓小宇明天給你送過去。"
我打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后關上，我聽見姜美琳的聲音隱約傳出來："媽，這下清靜了吧？"
然后是陸紅英的笑聲。
很響。很滿意。
鎮子的晚風從街頭吹過來，三月份的風里還帶著涼意。我站在陸家大門外面，看著路燈下面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我叫葉秋。二十七歲。在鎮上小學當了四年代課老師。
嫁進陸家三年。
三年前那場婚禮是在鎮**領的證，沒有酒席，沒有婚紗。陸紅英說"又不是什么大戶人家的姑娘，辦那些排場浪費錢"。
陸明宇那時候對我還算好。他在陸氏建材掛了個經理的頭銜，公司是**一手創辦的。公公陸振國那時還能走路，雖然話不多，但每次見我都會點點頭。
婚后第八個月，公公突發腦梗。
一夜之間，一個能拿主意的老人變成了躺在床上不能動彈的病人。
陸紅英不伺候。她說她腰不好，干不了那些翻身擦洗的活。
陸明宇更不用說，他甚至不愿意進公公的房間。說那股藥味讓他頭疼。
是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