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醒來那一刻------------------------------------------，王浩說要出去逛逛，周揚跟著去了。我說我困了，想睡會兒。顧清衍也說困，爬上他的上鋪，沒一會兒就沒了動靜。，閉著眼，但睡不著。，只有頭頂那臺老舊的風扇吱呀吱呀地轉，扇葉轉得不太利索，每轉一圈都像在咬牙硬撐。窗外的蟬叫得厲害，一聲接一聲，吵得人心煩。那種夏天的蟬鳴，不是一只兩只，是成千上萬只混在一起，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整個下午都罩在里面。，面朝墻，盯著白灰刷的墻面。墻面不平整，有幾處鼓起小包，還有幾道不知道誰留下的劃痕。我盯著其中一道最長的看，從床頭一直延伸到墻角，想著劃這道痕的人當時在想什么，是無聊，還是生氣，還是也像我一樣，剛來這個陌生的地方，睡不著覺。，褥子是我媽從家里帶的，老棉花，壓得實實的，躺上去沒什么彈性。枕巾上有家里洗衣粉的味道，混著一點曬過太陽的味兒。我深吸一口氣，把那點味道吸進肺里，好像這樣就能離家里近一點。，終于睡著了。，屋里光線變了。，是偏暖的、有點發黃的光，斜斜地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落在床上，落在空氣里飄浮的灰塵上。那種光是傍晚特有的，柔和，慵懶，帶著一點將要消逝前的溫柔。窗外的蟬還在叫，但聲音沒那么兇了，稀稀拉拉的，像是也累了。，沒有馬上動。，像水慢慢漫上來。先是聽見風扇還在轉，吱呀吱呀，比睡前慢了一點。然后是蟬鳴，一聲長一聲短。然后是我的心跳，咚，咚，咚。然后我感覺到，屋里還有另一個人。，看見顧清衍坐在床沿。，側對著我，低著頭在看手機。陽光從他身后照過來，把他整個人勾出一道金邊——頭發絲是金的，肩膀是金的，連手里那部手機的邊緣都泛著光。那些細小的絨毛在他臉頰輪廓上閃著，像鍍了一層極薄的金粉。，純棉的，領口有點大，隨著他低頭的動作微微敞開，露出鎖骨那一小片皮膚。那片皮膚比臉上白一點，有一道淺淺的痕跡，不知道是以前曬傷過還是什么。T恤的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整條手臂，小臂上有淺淺的肌肉線條，不是那種刻意練出來的，是男孩子自然長成的樣子。，膝蓋抵著胸口，另一條腿伸得很長，腳尖點地。那是他們上鋪的人特有的姿勢——**下桌，坐不直，只能這樣歪著。他穿一條黑色運動短褲，褲腿寬寬的，露出一截小腿，小腿上有一道淺淺的疤，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隨著頁面滑動明明滅滅。他偶爾皺一下眉，眉間擠出淺淺的紋路；偶爾嘴角動一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最后只是輕輕抿一下，嘴唇抿成一條線又松開。
風扇的風吹過來，吹動他額前的碎發，那幾根頭發輕輕晃著，晃完又落回去。他抬手撥了一下，手指從額前劃過，動作隨意得像是做過一萬遍。
我就那么躺著，看著他。
三秒，五秒，十秒。
他沒發現我醒了。他的世界里只有那塊手機屏幕，屏幕上有什么東西讓他時而專注時而放松。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不知道有人把他看進眼睛里，也不知道那個看他的眼神里有什么東西正在悄悄發芽。
我應該是想說話的，應該坐起來，應該打個招呼，但不知道為什么，什么都沒做。就那么躺著，看著他，看著陽光把他照成那個樣子，看著灰塵在他身邊慢慢飄，像一群沒有重量的小蟲，在光柱里上下起舞。那些灰塵平時看不見，只有在這個角度，這道光里，才顯出形狀。
我看著一粒灰塵飄過他的肩膀，飄過他的耳垂，飄過他的手機屏幕，然后消失在陰影里。又有一粒飄過來，重復同樣的軌跡。
那個畫面，不知道怎么就印在腦子里了。
后來很多年，我想起大學，想起那四年，第一個跳出來的不是畢業照，不是食堂的飯，不是**前的通宵，就是這個下午。陽光，灰塵，他坐在床沿看手機，我躺在床鋪看他。窗外的蟬叫，風扇吱呀，還有他的呼吸聲——很輕，很均勻，一下一下的。
他忽然抬起頭，看向我。
“醒了？”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來得太突然，像被人撞破了什么，我心跳漏了一拍。但他什么都沒發現，只是很自然地笑著，好像這是再普通不過的事。
我眨眨眼，坐起來。一起身才發現身上出了點汗，T恤黏在背上，涼涼的。喉嚨有點干，像有沙子硌著，我清了清嗓子：“嗯，幾點了？”
“快五點了。”他放下手機，把那條曲著的腿伸直，整個人往后仰了仰，雙臂舉過頭頂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他伸懶腰的時候，T恤下擺被拉起來，露出一小截腰腹，皮膚繃得很緊，有一道淺淺的人魚線往下延伸。就那么一秒，他又落下來了，“王浩他們還沒回來，我正無聊呢。”
我沒說話，揉了揉眼睛。剛睡醒的眼皮有點腫，手指按上去澀澀的。
他從上鋪跳下來，落地的時候腳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一點聲響。他走到我床邊，一**坐在我床沿上，床板被他壓得往下一沉，離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數清他眼角那顆小小的痣。
我聞到一點洗衣液的味道，清新的，像某種植物的香。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屬于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汗味，不是香水味，就是皮膚、頭發、衣服混在一起，被陽光曬過之后散發的那種味道。那種味道沒有名字，但后來我一聞到類似的，就會想起這個下午。
“你睡得挺香，”他說，偏過頭看我，眼睛彎著，帶著一點捉弄人的笑意，“打呼嚕了你知道嗎？”
我一愣：“真的假的？”
“假的。”他哈哈笑起來，肩膀直抖，整個人笑得往后仰，手撐在我床上才穩住，“逗你的，你睡得可安靜了，跟只貓似的。”
我看著他笑的樣子，忽然也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他那樣笑，眼睛彎起來，露出一點牙齒，整個人都像是發著光。他笑的時候臉上會有淺淺的酒窩，不明顯，但左邊有一個，右邊沒有。他笑的時候會往后仰頭，露出整段脖子，喉結上下滾動。他笑的時候會用手拍自己的腿，拍完又繼續笑，笑夠了還要“哎喲”一聲，像笑累了一樣。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有些人笑起來是會發光的，不是太陽那種刺眼的光，是暖的，讓人想靠近的。
他笑完了，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他把手撐在窗臺上，身體微微前傾，肩膀聳起來又落下去。
“這學校還行，”他說，“比我想象的大。”
我坐在床上，看著他站在窗前的背影。陽光還是照著他，但角度變了，沒那么刺眼了。他站在光里，整個人被鍍上一層柔和的橘紅。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從窗邊一直拖到我的床腳。
“你不起來？”他回頭問我。
“起。”我說。
我站起來，走到他旁邊，也往外看。樓下是一條水泥路，有人走來走去，有人拎著熱水瓶，有人抱著書，有人推著自行車。一個女生騎著車經過，車筐里放著一袋蘋果，紅紅的很顯眼。遠處是操場，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地跑；有人在踢球，喊叫聲隱隱約約傳過來。
“以后四年就在這兒過了。”他說。
“嗯。”
他轉頭看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傍晚的光里格外溫和：“多多關照啊，室友。”
我也笑了一下：“彼此彼此。”
那是2013年9月，L市理工大學，418宿舍。
那是我們初見之后，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