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到的報到------------------------------------------。，我媽又來了。她拎著一袋包子和兩瓶水，站在宿舍樓下給我打電話。我下去的時候，她站在太陽底下，臉上全是汗，額頭上的碎發(fā)黏成一小縷一小縷。她穿著來時候那件灰底碎花的短袖，領(lǐng)口洗得有些發(fā)白，腳上是一雙黑色平底布鞋，鞋邊沾著路邊的灰。“怕你吃不慣，早上在附近買的包子。”她把袋子遞給我，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節(jié)粗大，“豬肉白菜餡的，你小時候愛吃。還熱著呢，趕緊吃。”，包子確實還溫著，隔著塑料袋燙手心。“還行不？宿舍咋樣？”她仰頭看這棟六層的老樓，目光往上數(shù)著，“四樓是吧？爬樓梯累不累？不錯，**下桌。”我說。“舍友呢？來了倆，還有一個沒到。”，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最后只說：“那行，媽走了，回去的票買了，下午的車。現(xiàn)在就走？嗯。”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形容不出來的東西，后來很多年我才慢慢明白，那叫舍不得，但她從來不說，“你好好念書，別瞎混。錢不夠給家里打電話，**這個月工資漲了兩百，我跟你說的那些，都記著沒？記著呢。記著就好。”她抬手想幫我整整衣領(lǐng)，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大概是覺得兒子大了，不該這樣了，“那我走了。”，還是那個背影，還是走得很快，背挺得直直的，像怕一彎下來就走不動了。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穿過樓下那些拎著大包小包的家長，穿過那些舉著院牌迎新的學長學姐，穿過梧桐樹漏下來的光影，消失在宿舍樓拐角。。
包子我拿到宿舍，王浩聞著味兒湊過來：“喲，啥好吃的？”
“包子，我媽早上買的。”
“給我一個唄？”
我遞給他一個。他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好吃！真香！這哪家買的？”
“學校附近那邊吧，我也不知道。”
他沒再問，幾口就吃完了一個，舔舔手指頭又回去躺著了。我把剩下的包子放好，坐在床邊發(fā)了會兒呆。
中午王浩說出去吃飯，我和周揚跟著去了。學校門口一條街全是小館子，麻辣燙、炒飯、拉面、蓋澆飯、黃燜雞、沙縣小吃，招牌挨著招牌，油煙味混在一起，嗆得人眼睛疼。有人在門口攬客，舉著菜單往你手里塞：“同學吃飯嗎？里面坐，有空調(diào)！”三輪車從身邊擠過去，按著鈴鐺叮鈴叮鈴響。
我們?nèi)齻€人擠進一家面館，招牌上寫著“蘭州拉面”，字跡被油煙熏得發(fā)黃。店里七八張桌子，坐滿了人，我們等了五分鐘才等到三個空位。王浩話多，一邊吃一邊問我們是哪兒人、高考多少分、第一志愿填的哪兒。周揚話少，問一句答一句，吃面也慢條斯理的，一根一根挑著吃。我話也不多，悶頭吃面，聽他倆說。
吃完飯回宿舍，太陽正毒，樓道里熱得像蒸籠，電風扇嗡嗡地轉(zhuǎn)著，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樓梯拐角的垃圾桶塞滿了泡面盒和塑料袋，散發(fā)著一股酸餿味。我推開門，發(fā)現(xiàn)靠窗那個上鋪有人了。
一個男生正站在床邊，背對著門，往柜子里塞東西。他穿著件白色T恤，黑色短褲，個子挺高，目測得有一米八往上，肩膀挺寬，把T恤撐起來有型有款的。他正往柜子頂層塞床鋪，手臂抬起來的時候，后背的肌肉線條繃出來，又很快消失。
聽到開門聲，他轉(zhuǎn)過頭來。
那一瞬間，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正好落在他身上。
九月的午后陽光，金黃，透亮，不刺眼，像有人拿篩子篩過一遍，細細地灑進來。空氣里的灰塵在那道光里飄著，慢慢悠悠地上下浮動。他逆著光，臉看不太清楚，只看見輪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線條，下頜的棱角——還有嘴角那一點笑，像是剛想到什么好玩的事兒還沒來得及收住。
“嘿，你們回來了。”他說，聲音不高不低，懶洋洋的，但又帶著點高興的勁兒，“我顧清衍，早上到的，你們都不在。”
他把東西塞好，大步向我們走來，幾步就走到我們面前。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臉——眉毛挺濃，眼睛不大但亮，笑起來眼尾往下彎一點，顯得很溫和。皮膚是那種健康的小麥色，像是暑假沒少在外面跑。頭發(fā)剪得短，露出干凈的鬢角和耳廓。
他先跟王浩握手：“你是王浩吧？J市的，群里你說過。”
王浩嘿嘿笑著：“對對對，你記性真好。”
他又跟周揚握手：“周揚，Z市的，對吧？”
周揚點點頭：“嗯。”
最后他轉(zhuǎn)向我，伸出手：“陸云川，N市的。”
他的手心干燥溫熱，握過來的時候稍稍用了點力，像是那種很認真的握手，不是敷衍地碰一下就算。他比我高幾厘米，微微低著頭看我，眼睛里的光比剛才認真了一點：“咱倆網(wǎng)上聊過。”
“聊過。”我說。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短短幾個字，后來會變成我們之間一個經(jīng)常提起的梗——“咱倆網(wǎng)上聊過，你那時候回個‘哦’。”
他笑了，松開手，轉(zhuǎn)身去拿水杯。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不知道為什么，多看了一眼。
那一眼，后來我想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