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部。
那塊擋板。
縫隙比上次看到的寬了一點。
里面露出一個紙角，發黃的，老舊的紙。
我伸出手指，捏住那個紙角，輕輕往外抽了一下。
紙片沒有動。被什么東西壓住了。
院子里傳來張翠花的腳步聲。
我立刻站起來，低頭收拾碎片，裝進一個塑料袋里。
張翠花走回屋里，看了我一眼："收拾干凈，出去。"
我拎著塑料袋出了門。
手指上的血沿著指縫往下流。
那個紙角上的字跡，我看清了一個字。
"親"。
一個繁體的"親"字，用毛筆寫的，墨跡發黃。
張翠花的大壽進入倒計時。
還有十二天。
她開始大規模籌備。打電話通知親戚，定豬、定雞、定魚。村里有頭有臉的人家挨個上門邀請。她穿著那件壓箱底的紅綢外套，走路帶風，說話帶響，整個村子都知道張村長老婆要過六十大壽了。
我的《女誡》抄到了第十五遍。
速度太慢了。按照她的要求，一百遍在大壽前根本完不成。
但我沒有著急。
那天上午，村里來了一輛面包車。車上下來四個人，兩男兩女，穿著統一的藍色工裝。他們搬下來幾張折疊桌和幾把椅子，在村委會門口搭了個棚子。
棚子上掛了一條紅布**：文化下鄉，免費體檢。
張翠花聽說有免費體檢，拉著幾個老姐妹去湊熱鬧了。
家里終于安靜了。
我鎖上堂屋的門，走進張翠花的臥室。
這次，我直接走到床頭柜前，蹲下去。
擋板的縫隙還是上次的寬度。我用指甲沿著邊緣一點點往外摳。木頭老舊了，帶著一股潮濕的霉味。
擋板松動了，往外滑了兩厘米。
里面的空間不大，塞著一個布包。深藍色的粗布，包裹得很緊，外面系著一根紅繩。
我看了一眼窗外。村委會那邊人聲鼎沸，張翠花在那兒至少還得待一個小時。
我把布包取出來，解開紅繩。
里面是三樣東西。
一張舊照片。
一封信。
一枚銀戒指。
照片已經泛黃了。上面是一個年輕女人和一個年輕男人的合影。女人穿著碎花襯衫，扎著兩條辮子，正在笑。
我認出來了。那是年輕時候的張翠花。
但旁邊那個男人，不是張國強。
張國強我見過年輕時候的照片。他長得方正，濃眉大眼，一看就是個莊稼漢。
照片上這個男人不一樣。他瘦高個，戴著眼鏡，穿著白襯衫，像個教書先生。
我翻過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1994年春，與志明于縣城合影。
1994年。
張翠花和張國強是1991年結的婚。
這張照片拍攝的時候，她已經結婚三年了。
我放下照片，打開那封信。
信紙發黃發脆，折痕處已經快要斷裂了。字跡是毛筆寫的，跟照片背面是同一個人的筆跡。
信的抬頭寫著"翠花吾愛"。
我飛快地掃了一遍內容。
信不長，前后也就三四百字。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燙手的炭。
寫信的人叫志明，在縣城教書。信里的內容露骨而肉麻，寫他們一起在縣城過的那個下午，寫得細致入微。
信的結尾有一句話：等國強去省城開會的時候，我再來找你。
我把信讀了兩遍，然后原樣折好，放回布包里。
銀戒指很小，是那種鄉下銀匠打的簡單款式。內壁刻著兩個字：志明。
我把所有東西放回原位，把擋板推回去。
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發麻。
我走出張翠花的臥室，關上門。
院子里的雞在啄食，陽光照在曬谷場上，金燦燦的一片。
一切看起來跟平常一樣。
但我心里已經翻了天。
張翠花。
這個坐在太師椅上給我立規矩的女人，這個逼我抄一百遍《女誡》的女人，這個口口聲聲說"女人就得守本分"的女人。
她自己呢？
三十年前，她在丈夫出差的時候，跟一個教書先生**。
她把證據藏在床頭柜底下三十年，舍不得扔。
我深吸一口氣，走回堂屋，坐下來，拿起毛筆。
"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臥之床下。"
我一筆一畫地寫著，嘴角繃得很緊。
下午，張翠花從村委會回來了，興高采烈的。
"免費體檢真不錯，那個大夫說我身體好得很，再活二十年沒問題。"
她走進自己的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