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商場正門。
然后我看見了爸。
他站在門口，穿著我沒見過的深色大衣，料子很好，看著就貴。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手腕上戴著一塊表，亮晶晶的。
旁邊站著詩涵，穿著一件粉色的公主裙，頭上戴了個亮片發箍。手里提著兩個紙袋，大大的，印著牌子的名字。
一個銷售從店里追出來，彎著腰遞上一個手提袋。
"姜總，這件大衣您看看合不合適，需要的話我給您留一件。"
姜總。
我愣在原地。
爸走過來的時候，我下意識喊了一聲。
"爸。"
他腳步頓了一下。
旁邊一個遛彎的阿姨看過來，笑著說："喲，這也是您女兒？長得真像您，就是瘦了點。"
爸笑了笑，摸了摸我的頭。
"小區里的孩子，嘴甜，見誰都叫爸爸叔叔的。"
阿姨"哦"了一聲，逗了詩涵兩句，走了。
我站在那，布袋里的菜壓在肩膀上，勒得疼。
爸松開手，低頭看了我一眼。
"回家去。"
然后牽著詩涵的手，上了一輛黑色的車。
車很大，很新，不是我們小區停車場里那種。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開走，腦子里嗡嗡的。
姜總。
大衣，手表，黑色的車。
粉色公主裙，亮片發箍，印著品牌名字的紙袋。
十五塊錢的布鞋，補丁褲子，鄰居姐姐的舊衣服。
稀飯，咸菜，冷掉的剩飯。
不是窮。
從來都不是窮。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沒有說話。
把菜放到廚房，洗了手，開始切菜。
手在抖。
不是冷。是氣的，是委屈的，是終于明白了什么的那種抖。
晚飯的時候，爸和周麗華在說話。
詩涵在客廳彈琴，叮叮咚咚的，彈得不太準，但沒人在意。
我端著碗蹲在廚房吃，聽見客廳傳來聲音。
"今天在商場碰見她了。"是爸的聲音。
"誰？"周麗華問。
"暖暖。沖過來喊爸，旁邊正好有人。"
沉默了幾秒。
周麗華說："我早說了，小區里遲早有人認出來。上次社區那個王老師來家里問東問西，就已經夠煩的了。"
爸沒接話。
周麗華又說："越大越不好管。現在八歲，再過兩年，她自己會找學校，會跟人說，到時候外面傳起來，你怎么解釋？"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辦？"
爸嘆了口氣。
"過兩天我帶她出去一趟，送到外地去。找個遠點的地方，送得遠遠的。"
"送哪？"
"汽車站那邊我打聽過了，去省城的車四個小時，到了找個地方安頓一下。"
"安頓？你是說......"
"就是扔那。"爸的聲音很低，"她那么大了，餓不死。"
周麗華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說："隨你。"
我蹲在廚房門后面。
碗里的飯已經涼了。
手指攥著筷子，攥得指節發白。
原來是這樣。
不是家里窮。不是供不起。
是不想要我。
從一開始，就不想要我。
三天后，爸說要帶我去游樂園。
我高興極了。
是真的高興。
我想，也許我聽錯了。也許那天晚上的話不是那個意思。也許爸還是在乎我的，不然為什么要帶我去游樂園？
他可能只是嘴硬，其實心里還是疼我的。
對，一定是這樣。
我穿上最干凈的那件衣服，把頭發扎得整整齊齊，還偷偷對著鏡子笑了笑。
爸開車，我坐在后排。
車開了很遠，出了市區，上了高速，又下了高速，進了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地方。
路越來越偏，樓越來越矮，最后停在一個灰撲撲的長途汽車站門口。
"下來，爸打個電話。"
我下了車，站在汽車站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爸坐在車里，摁著手機。
我等了一會兒，回頭看他。
他的車發動了。
我愣了一下。
車倒出停車位，開始往前走。
"爸？"
車沒停。
"爸！"
我追上去，鞋底打滑，差點摔倒。
"爸！你去哪！爸！"
車拐出停車場，匯入大路，越開越遠。
我追到停車場出口，車已經變成了一個小黑點。
"爸——"
嗓子喊得劈了。
沒有人回頭。
我站在汽車站門口，身上穿著最干凈的那件衣服，頭發扎得整整齊齊。
兜里有三塊錢。
那是我全部的錢。
天黑了。
候車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