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館------------------------------------------，劇組轉場到懷來縣城一家老旅館。，四層樓，外墻貼白色瓷磚，年久失修，瓷磚掉了不少，露出灰色的水泥。門口掛著一個紅色的燈箱，“住宿”兩個字，燈管壞了一半。前臺的大姐聽說要拍電影，很熱情，主動提出可以幫忙清場。“不用清，”李慕白說，“正常營業就行。我們需要真實。”。。沙發上的皮革開裂了，露出**的海綿。茶幾上的煙灰缸里還有前一個客人留下的煙頭。空氣里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像是消毒水和舊地毯的混合。。“導演，這地方絕了。咱們搭都搭不出來。別高興太早，”李慕白說，“這種實景，燈光不好布。”。，層高低，窗戶小。自然光進不來，打燈又容易把空間打平。陳思帶著燈光組在走廊里折騰了兩個小時，才找到一組他覺得能用的光位。“主光從窗戶進來，模擬月光。走廊的壁燈做補光，色溫調暖一點，跟月光形成冷暖對比。”。，呈現出一種幽深的、不真實的質感。墻壁上的污漬被燈光勾勒出來，像某種地圖。地板上的劃痕泛著光，像一條條細小的河流。“行。就用這個。”。。他打算明天就走。箱子放在床底下，他一夜沒睡好，總是聽見走廊里有腳步聲。但每次開門去看，走廊都是空的。
這天晚上，他又聽見了腳步聲。
他打開門。
安東站在走廊盡頭。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宋遠腳下。
兩個人隔著整條走廊對視。
安東沒動。
宋遠也沒動。
“你住這？”安東開口了。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里回蕩，帶著一種金屬的質感。
“你是誰？”
“我問了兩次了。”安東說，“你住這？”
宋遠的手在身側握緊。
“你跟著我。”
“對。”
安東承認得沒有任何猶豫，甚至帶著一點真誠。
“為什么？”
安東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咯吱一聲。
“因為你拿了不屬于你的東西。”
宋遠的臉在月光下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你知道。”安東又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我在說什么。你知道我是誰。你也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你只是不想承認。”
他停下來，離宋遠還有三步的距離。
“沒關系。我可以等。等你準備好了。”
然后他笑了。
那個笑容，讓宋遠后背的汗毛全部豎起來。
“晚安，宋遠。”
安東轉身，走進走廊盡頭的黑暗里。腳步聲一下，兩下，三下，然后消失了。
宋遠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退回房間，關上門。
門鎖咔嗒一聲。
走廊里只剩下月光。
“咔。”
李慕白喊完咔，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段一宏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恢復成平時那個斯斯文文的樣子。
“怎么樣？”
李慕白看著他，沒說話。
“導演？”
“過了。”李慕白說。
他走回監視器前面，把剛才那條回放了一遍。
畫面里，安東站在走廊盡頭，月光從他身后照進來，他的臉在陰影里，只看得見輪廓。然后他往前走，一步，兩步，臉慢慢從陰影里浮現出來。第三步的時候，月光剛好照到他的嘴角——
那個笑容。
不是猙獰，不是兇惡。是溫柔的。像一個老朋友見到了另一個老朋友。
李慕白把畫面定格在那個笑容上，看了很久。
“陳思。”
“嗯。”
“這段，能進**教材。”
陳思沒說話，但點了點頭。
收工后，劇組的人陸續散了。李慕白還坐在監視器前面，對著那個定格畫面發呆。
“還不走？”陳思走過來。
“你先走。我再待會兒。”
陳思看了他一眼，沒多說，拎著器材箱走了。
旅館大廳里只剩下李慕白一個人。
墻上的掛鐘還是不走。煙灰缸里的煙頭又多了一根。空氣里的消毒水味好像更濃了。
他盯著監視器里安東的笑容。
腦子里那部電影也在同樣的位置，同樣的笑容。
但不一樣。
段一宏的笑容，比原版的那個，多了一層東西。
原版的安東是純粹的惡。是冰冷的、毫無理由的惡。像自然界的捕食者，不吃人，只是**，殺完了繼續走。
但段一宏的安東，在惡里面加了一點溫度。
不是善良。是某種……理解。
他好像真的理解宋遠為什么要拿那筆錢。理解宋遠為什么跑了這么遠。理解宋遠為什么到了這一步還不肯放手。
因為理解，所以不急。
因為理解，所以享受。
李慕白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安東理解宋遠，那宋遠理解安東嗎？
他翻開劇本，翻到最后一場戲。
宋遠殺了安東。
不是在槍戰里，不是在搏斗里。
是在安東最放松的那一刻。
安東以為宋遠已經被逼到絕路了，以為獵物已經放棄掙扎了。他坐在宋遠房間的椅子上，跟宋遠聊天。聊宋遠的過去，聊安東的過去，聊那些殺過的人和還沒殺的人。
然后宋遠從枕頭底下摸出槍，對著安東的胸口，開了三槍。
安東倒下的時候，表情是驚訝的。
不是恐懼。是驚訝。
像一個獵人，忽然被兔子咬住了喉嚨。
李慕白在劇本最后一頁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安東到死都沒想明白一件事——他以為宋遠是獵物。但宋遠從來不是獵物。宋遠只是一個走投無路的人。走投無路的人，跟獵物是不一樣的。獵物會跑。走投無路的人，會回頭咬你。”
寫完，他合上劇本。
旅館外，懷來的夜空掛滿了星星。
明天拍**的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