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攝中，荒野------------------------------------------，他們去了河北懷來的天漠。，其實是一片沙化地帶，離北京不到一百公里，不少劇組都在這兒取景拍西部戲。李慕白提前來看過一次景，選中了一片開闊地——遠處是光禿禿的山，近處是起伏的沙丘，天大地大，人站在里面，小得像一粒沙。。。被命運扔在荒野里，進退都看不到頭。。，一臺阿萊的膠片攝影機，陳思從學校器材科借出來的，配了幾顆定焦頭。膠片是柯達的，宋嘉托人從**帶回來的——同樣的預算，國內的膠片要貴三成。，面前是一整個等著他發號施令的劇組。。。是那部腦子里的電影，和眼前這片真實的荒野，對不上?！饩€、構圖、人物的位置，一切都精確到毫厘。但眼前的天是灰蒙蒙的，不是他想要的那種透明的藍。沙丘的線條不夠鋒利。風也不對，太小了，吹不起他想要的沙塵?！皩а?，機位架好了?！标愃颊f。。“導演？再等一會兒。等什么？”
“等光?！?br>劇組的人面面相覷。
李慕白站在監視器后面，盯著遠處的山。他知道那部腦子里的電影不會騙他——第一場戲，宋遠走在荒野里，太陽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黑色的路。
需要低角度的逆光。需要天空是干凈的。需要——
風忽然大了起來。
遠處，一片云移開了，陽光從云縫里漏下來，正好打在那片沙丘上。
就是現在。
“開機！”李慕白喊了一聲。
所有人動了起來。
李慕白站到鏡頭前。
他穿著一件舊夾克，是美術從潘家園淘來的，八十年代的款式，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線頭。腳上的皮鞋也是舊的，鞋底磨薄了，踩在沙地上，硌腳。
他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的時候，他已經不是李慕白了。
是宋遠。
一個在西部曠野里走了一天一夜的男人。嘴唇干裂，眼睛里有血絲，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還在走。因為停下來就完了。
他看見那只箱子。
在沙丘的背陰面，半埋在沙子里，露出一角。黑色的，皮質的，沾滿沙土。
宋遠停下來。
他看著那只箱子，看了很久。不是猶豫，是一個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見一個不屬于沙漠的東西，腦子里需要時間來確認這不是幻覺。
然后他走過去。
蹲下。
打開箱子。
里面是錢。整整齊齊碼著的鈔票，一摞一摞，用橡皮筋捆著。陽光照在上面，顏色發暗，不是新錢那種亮粉色，是舊錢的、被無數人摸過的、帶著手汗和污漬的顏色。
宋遠沒動。
他看著那些錢，表情幾乎是空白的。
然后他抬起頭，看了看四周。
荒野。天空。遠處的山。沒有人。沒有任何人。
他低頭，又把箱子蓋上了。
手按在箱蓋上，按了很久。
“咔！”
李慕白喊咔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聲音是啞的。
陳思從攝影機后面探出頭來，表情有點怪。
“怎么樣？”李慕白走過去。
“你自己看?！?br>回放里，李慕白看見了自己的臉。
準確地說，是宋遠的臉。
眼神里的東西，他說不上來。不是貪婪。是一個溺水的人，看見了岸。
“過了嗎？”陳思問。
“過了?！?br>陳思點點頭，沒多說什么。但他看李慕白的眼神變了。
一上午拍完荒野的戲，下午轉場到公路邊。
公路是條縣級公路，柏油路面，被大車壓得坑坑洼洼。路邊是白楊樹，樹葉子在風里嘩嘩響。道具組弄來一輛老款的北京吉普，停在路邊，引擎蓋掀開，冒著白煙。
這是宋遠拿到錢之后的第一場戲。
他開著車，不知道往哪去。車壞了。他修不好。他坐在路邊，身邊放著那只箱子。
然后殺手安東的車從遠處駛來。
段一宏從一輛黑色桑塔納上下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里面是白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整個人干凈得不像是在這條土路上開車的人。
他走過來，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車壞了？”
聲音不大，很客氣，甚至帶著一點關心。
宋遠抬起頭看他。
“嗯?！?br>“去哪？”
“前面。”
安東笑了。很淡的笑，嘴角動了一下就收住了。
“前面是哪？”
宋遠沒回答。
安東也不追問。他低頭看了看那只箱子，又抬起頭，看著宋遠。
“一個人？”
“一個人?！?br>“那就好。”
這臺詞不是劇本里的。
段一宏自己加的。
李慕白——不，宋遠——看著他，感覺到一股涼意從脊椎升起來。
“什么意思？”
安東沒回答。他只是看著宋遠，那種眼神又出現了——過分專注的、帶著某種愉悅的、讓人發毛的眼神。
然后他轉身，走回自己的車上。
車子發動，慢慢開遠了。
“咔?！?br>李慕白站起來，看著段一宏從車上下來。
“那句‘那就好’，你加的？”
“對?！?br>“為什么？”
段一宏想了想。“安東這個人物，他不著急。他知道宋遠跑不掉。他享受的是這個過程——找到獵物，確認獵物，然后慢慢收網。他說‘那就好’，意思是：你一個人就好，這樣沒有目擊者。但他不說破。他把這句話當成一個禮物，送給宋遠。讓宋遠去猜，去怕。”
李慕白聽完，沉默了幾秒。
“以后要加臺詞，提前跟我說?！?br>“行?！?br>“但這句，留著?！?br>段一宏笑了。
那天晚上收工后，李慕白一個人坐在旅館房間里，對著劇本做修改。
他把安東的臺詞加了上去。然后在旁邊寫了一行注：
“安東不是一個殺手。他是一只貓。宋遠是老鼠。貓抓到老鼠之后，不會馬上吃掉。會玩一會兒?！?br>寫完他放下筆，看著窗外。
懷來的夜黑得很徹底，沒有城市的光污染，星星密密麻麻鋪了一天。遠處公路上偶爾有車經過，車燈劃過黑暗，然后消失。
他想起段一宏今天在片場的眼神。
那種眼神，他在腦子里那部電影里見過。
原版的安東就是這樣。不是兇殘，是愉悅。不是嗜血，是游戲。
段一宏沒看過他腦子里的電影。但段一宏找到的東西，跟那部電影里的安東，一模一樣。
這讓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他腦子里的電影，不是他一個人的。
是某種……本來就存在的東西。只是通過他，來到了這個世界。
他想了想，把這個念頭按下去了。
別想太多。
拍電影。
明天還有一場**的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