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師觀------------------------------------------，但小了。，背挺著，頭低垂，下巴幾乎抵到胸口。他的呼吸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又像是已經習慣了壓抑自己的一切聲響。柴刀橫放在膝上，刀面朝上，左手搭在刀柄，右手垂在身側，指尖僵硬，指節發白。他沒動，也不敢睡，只是睜著眼，盯著巷子盡頭那片被屋檐割開的灰暗天光。，卷著細碎的雪沫，打在他臉上，涼得刺骨。他的眉毛結了一層薄霜，睫毛上也沾著雪粒，一眨眼睛就會落進眼里。他不想眨，怕閉眼那一瞬，困意就壓下來，人就倒了。。“老子記住你了”還在耳邊回響。他知道那種人不會善罷甘休。今天不來，明天也會來；白天不來，夜里也會摸回來。他不怕打，也不怕疼，但他怕阿梔再站出來。。，說得那么穩，眼神都沒閃一下。她說他有個六叔在巡檢司當差，姓顧，殺豬的顧六，住在西市口。趙三聽了皺眉，啐了一口，罵了句“官差不好惹”，轉身就走。。，她是為他擋災。。只要他還站著，趙三就不敢輕易回來。只要他不回家，巷口就還有人在。——不是施舍，也不是憐憫，就是平平常常一句話：“喝吧。”她捧著碗，站在風里，手凍得通紅，卻沒抖。她不怕冷，只怕他不吃。。，洗得干干凈凈，連水痕都擦過了。他送她到門口，聽著她腳步聲走到床邊，鋪好被褥，才離開。她安全了，門關上了，燈也滅了。。，膝蓋以下像是不屬于他了，風吹過褲管，能聽見布料摩擦骨頭的聲音。他試著動了動腳趾，疼得吸了口氣。血終于流回來了，帶著**似的麻。
他咬牙撐住。
不能動。一動，氣勢就散了。他不是練家子，不懂拳腳功夫，手里這把柴刀也只是劈柴用的，刃口都有豁。可他有兩條腿，還站得住。只要他不退，這巷口就還是他的地界。
遠處傳來一聲狗叫，短促，隨即沒了。
他猛地抬頭，手立刻按上刀柄。
巷尾靜悄悄的，只有積雪壓斷枯枝的一聲輕響。他松了口氣，肩膀微微塌下一寸，又強行繃直。
就在這時，他察覺到了。
一道目光。
從巷尾高處落下來，落在他身上，不重，卻清晰。
他沒立刻抬頭。先屏住呼吸，耳朵豎著聽動靜。沒有腳步，沒有咳嗽，也沒有衣角掃過雪地的聲音。那人站著，不動，也不躲，就這么看著他。
顧尋緩緩抬起眼。
巷尾有一級舊石階，高出巷道半尺，上面立著個穿灰袍的老者。那人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領口磨出了毛邊，腰間系著一條褪色的藍布帶。他頭發花白，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眼角幾道深紋顯出年歲。他雙手攏在袖中，肩背挺直，目光溫和，卻像能照進人心底。
是陸先生。
鎮上人都說他是落魄教書的，早年在縣學待過幾年，后來不知為何丟了功名，便在溪山鎮安頓下來，租了間小屋，偶爾給鄰居家孩子講幾個字，換點米面度日。他話不多，見人點頭就算招呼，從不參與閑話是非。顧尋見過他幾次，都是遠遠地，對方也沒多看他一眼。
可現在，他在看。
看了很久。
顧尋立刻想站起來行禮，腿剛一動，膝蓋發出一聲悶響，疼得他額頭冒汗。他咬牙撐住，手扶著墻，慢慢起身。柴刀被他抓在右手，刀尖朝地，不敢抬高，也不敢放下。
陸先生沒動。
直到顧尋站穩，他才輕輕抬手，做了個“不必”的手勢。
顧尋停住，低頭站著，手指**刀柄裂口，不知道該說什么。他從小沒人教規矩，不懂怎么跟讀書人說話。他娘走得早，爹臨死前只叮囑他“別給人添麻煩”，他就一直記著。所以哪怕餓著，也不去別人家討飯；被人推搡，也不還手；受了委屈，就自己忍著。
可現在，他被人看著。
一個真正肯看他的人。
他忽然覺得喉嚨發緊，臉上發熱，明明凍得發僵，額角卻滲出汗來。他不是怕，是羞。他覺得自己不值得被這樣看著——一身破衣，滿臉風霜，手里的刀沾過血，腳上的鞋補了三層布。他算什么？泥瓶巷最底層的一個孤兒，連頓飽飯都吃不上，憑什么讓一個先生站在雪地里看他？
他低下頭，眼睛盯著自己那雙濕透的鞋尖。
陸先生這才緩緩走下石階。
腳步很輕，踩在薄雪上幾乎沒有聲音。他在距顧尋三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少年臉上，看了片刻，才開口：“你昨夜為何不歸？”
聲音不高，也不嚴厲，就像問一個尋常問題。
顧尋沒抬頭，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啞：“怕有人再來。”
“所以你就坐在這里，守了一夜？”
“嗯。”
“冷嗎？”
“冷。”
“困嗎？”
“困。”
“那為什么不回去睡？”
顧尋沉默了幾息。
然后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陸先生的肩頭，望向巷子深處——那里有阿梔的屋子，有她掛在門框上的舊油燈，有她藏粥的矮墻角落。他沒說她的名字，也沒提那碗粥，只是望著那個方向，聲音一點點穩下來：“我得守著。只要我還在，他們就不會亂來。”
陸先生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沒追問。
他又問：“那你想要什么？”
顧尋沒立刻答。
他想過這個問題。小時候他只想要一頓飽飯，一件厚衣。后來他想，要是能有間自己的屋子，冬天不漏風，就好了。再后來，他看見阿梔縫補衣服時凍裂的手，就想，要是她能暖和一點，就好了。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昨夜坐在雪地里，一遍遍回想她擋在他身前的樣子。她那么瘦，那么小，風一吹就能倒，可她站得比誰都直。她不怕趙三，也不怕說謊，就怕他一個人扛。
他不能再讓她一個人扛。
他轉回頭，看著陸先生的眼睛，聲音不大，卻清晰：“我想……護住身邊的人。”
話出口的那一刻，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不是他平時會說的話。他一向沉默，能不說就不說。可這話像是憋了很久，終于找到了出口。它不在嘴里，而在心里，在骨頭里，在昨夜每一口咽下的熱粥里，在每一次握緊柴刀的掌心里。
他說完了，心跳卻快了。
他怕陸先生笑他。笑他癡心妄想，笑他不自量力。他不過是個打零工的孤兒，連吃飽都難，談什么“護人”？誰信他？誰靠他？
可陸先生沒笑。
他看著顧尋，看了很久，久到雪又開始飄下來，落在兩人肩頭，也沒動。他的眼神很靜，像冬日清晨的井水，不起波瀾，卻映得出人影。
然后，他嘴角輕輕揚了一下。
不是大笑，也不是夸贊，就是一個極淡的笑，像風吹過水面，漾開一圈漣漪。
他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字：“好。”
顧尋怔住了。
他沒想到會是這個反應。
他以為會被教訓，被勸“少管閑事保命要緊”。可陸先生說“好”。就這么一個字，像一塊炭火，落進了他凍僵的心里。
他沒覺得熱淚盈眶，也沒激動得說不出話。他只是覺得，肩頭沉了點，心卻輕了點。好像從今往后，他做的事，不再只是他自己知道。有人看見了，也認了。
陸先生沒再多說。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顧尋肩頭的積雪。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拍完，他轉身，沿著巷尾走去，灰袍下擺掃過雪地，留下兩道淺痕。
顧尋站在原地，沒動。
他望著陸先生的背影，一步步走遠，拐過巷角，消失在晨光初現的街口。天邊泛起魚肚白，雪停了，屋檐上的冰凌開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清脆得能聽見回音。
他低頭看手中的柴刀。
刀柄上的裂口還在，虎口的血已經干了，變成褐色的痂。他用拇指慢慢撫過那道裂痕，像是在確認什么。
然后，他彎腰提起竹籃。
籃子很輕，空的，但很干凈。他把它抱在懷里，像抱著什么重要的東西。
他活動了下僵硬的四肢，膝蓋發出咔的一聲響。他皺了皺眉，沒停，邁步向前。
腳步有點慢，有點沉，但每一步都踩實了。
雪開始化了，巷道濕滑，他走得很穩。走到巷口轉彎處，他回頭看了一眼。
青石墩還在，土墻還在，破布蓋著的陶碗也還在原地。風停了，油燈熄了，可那地方，還留著昨夜兩個人并肩而立的影子。
他收回目光，轉身往前走。
天快亮了。
鎮上的炊煙開始升起，哪家的爐子響了，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街角早點攤的蒸籠掀開一角，白氣冒出來，混著豆香飄進巷子。
他得去鄉鄰乙家領工錢了。
他走著，手握緊柴刀，竹籃抱在胸前，背挺得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