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拖著一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大步流星地邁進玄關，視線越過我，直接鎖定沙發上揉眼睛的樂樂。
"哎喲，這就是樂樂啊！"她扔下行李箱，三步并作兩步沖過去，一把抱起孩子，嘴巴湊上去親了一口，"長得真俊，和我們明軒小時候一模一樣！"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大，臉上的褶子堆成一朵花。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里還端著粥碗，碗底發燙，燙得我手掌一抖，粥差點潑出來。
和我們明軒小時候一模一樣。
她見過這孩子。
或者至少，她早就知道這孩子的存在。
我不知道這話是故意說的還是無心的，但我把這句話存進了腦子最深的褶皺里。
"媽，一路上辛苦了。"我端著粥走過去，"先吃點東西。"
周母頭都沒回，擺了擺手："放著吧，我不餓。你先去把客房收拾出來，被子曬一曬，樂樂晚上跟我睡。"
她沒看我一眼。
周明軒在旁邊插嘴："媽，您別累著，讓林婉來就行。"
"本來就該她來。"周母把樂樂顛了顛，終于扭過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從我臉上掃過，像掃過一件舊家具，"明軒在學校忙得腳不沾地，你一個人在家待著，好不容易有個孩子讓你帶，也算有點事做了。"
有點事做。
我在家待了五年，洗衣做飯拖地擦窗買菜燒菜接送干洗整理換季衣物、給她兒子熨襯衫、給她寄保健品、逢年過節張羅一大桌子菜。她從沒說過一句"辛苦"，反倒每次打電話來都是"你也不上班，多照顧照顧明軒"。
我把粥碗擱在茶幾上，轉身去收拾客房。
床單被罩全換了新的，枕頭拍松了晾在陽臺上。我彎腰鋪床的時候，隔著一面墻聽見周母在客廳逗樂樂。
"來，叫奶奶。"
"奶奶。"孩子的聲音軟糯清脆。
"哎！好乖！"周母笑聲震天，"明軒，你看看，這孩子多聰明，一教就會，隨你！"
隨你。
福利院領養的孤兒，隨你什么？
我把最后一個枕頭放好，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塵，走出客房。
周母正抱著樂樂坐在沙發上，旁邊圍了兩個鄰居嫂子。不知道什么時候來的，大概聽見動靜來看熱鬧。
"周教授有愛心，領養了個孤兒！"隔壁李嫂笑著說，"婉婉，你可算有孩子帶了，以后可別再往醫院跑了，那些藥吃多了傷身子。"
話說到這里本來可以停了，但樓下的張嬸接了一句："可不是嘛，我聽說那個多囊啥的，懷上的幾率本來就低，趁年輕多養著點身體。"
"領養挺好的。"李嫂壓低聲音，但我聽得清清楚楚，"總比沒孩子強。"
周母坐在中間，抱著樂樂，一聲沒吭，但嘴角翹著，像是默認了這些話。
周明軒站在陽臺，背對客廳，正在打電話。
我站在走廊拐角，手搭在門框上，指甲一下一下刮著木頭表面的漆皮。
一層一層，薄薄的漆屑落在地上。
"婉婉，站那兒干嘛呢？快去泡壺茶，家里來客人了。"周母頭也不回地喊。
我笑了一下，聲音穩穩的："好的媽，馬上來。"
走進廚房，從柜子里拿出茶葉罐。手指擰開蓋子的時候，我聽見陽臺上周明軒壓低了的聲音："放心，她很高興，一點沒懷疑。嗯，你安心等著，過段時間我再安排你見樂樂。"
他大概以為廚房的水壺在響，蓋住了他的聲音。
但水壺沒插電。
廚房很安靜。
安靜到他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我耳朵里。
我把茶葉放進壺里，倒上滾水，蓋好蓋子，端出去，給每個人倒了一杯。
從頭到尾，手沒抖過一下。
周明軒在大學教古代文學，副教授，三十五歲，履歷漂亮得像一張精心裱好的畫。
本科保研直博留校，發過兩篇核心期刊，帶過三屆畢業生，年年考核優秀。辦公室墻上掛了一排證書，最顯眼的那張寫著"青年教學能手"，邊框是金色的。
學校里的人提起他都是好話。溫潤如玉，文質彬彬，教書認真，對學生有耐心。
***給他送奶茶，他笑著收下，放在桌角等到涼了才喝。男學生找他寫推薦信，他一封封改措辭，連標點都不放過。
他是標準的"好老師"。
也是標準的好丈夫。
至少在外人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