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墓------------------------------------------，將風雪徹底隔絕。，一步步挪進墓道深處。她后背已被汗水浸透，又被寒氣一激，冰涼地貼在身上。可她顧不上了，只咬牙往前挪。，身體燙得驚人——在這冰天雪地里，竟像塊燒紅的炭。。，閉著眼也能走。她拖著黎玉川穿過幽長墓道，腳下石板發出細碎回響。石壁上凝著水汽，終年不干，讓整座墓穴彌漫著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左通往小龍女起居練功之所，右則是一串廢棄石室。古墓內部遠比外人所想宏大——當年王重陽建此活死人墓，動用數千人力，歷時數載。起居室、主臥、儲藏室、練功房一應俱全。只是古墓派人丁單薄，小龍女平日只活動兩三間石室，余處早已積滿灰塵。。她扶著黎玉川拐進右邊第二條岔道，盡頭是間連小龍女都極少踏足的空室。那兒原是林朝英存放雜物之處，后來清空廢棄，位置偏僻，離小龍女練功的地方隔著好幾道彎。，門軸發出刺耳吱呀聲，在寂靜古墓中格外清晰。孫婆婆心頭一緊，側耳聽遠處動靜。。，將黎玉川拖進石室。。四壁青灰，水痕斑駁。陳設簡陋——靠墻一張石榻，鋪著薄草席，積了層灰；墻角立著張粗糙石案，空無一物。頂上有幾處細小通風孔，透進幾縷幽暗天光，勉強勾勒出室內輪廓。房中用具多是石制，木質反少。，混著石壁潮氣。這里終年不見日光，只有通風孔透進的一絲光讓人勉強辨日夜。。他身體陷進草席，灰塵撲簌簌揚起，在微光中緩緩飄落。，借著微弱光線打量榻上人。，眉頭皺得更緊。
這后生面相端正，劍眉星目，皮膚白凈，不像山野村夫。可那身裝束古怪到極點——上衣是種從未見過的薄料，柔韌結實，印著看不懂的圖案字符。褲子同樣古怪，貼身剪裁，與宋人寬袍大袖全然不同。那雙鞋更是稀奇，鞋面厚布，鞋底不知何材質，軟中帶韌，沾著半化雪水。
個頭也高得驚人。方才拖著不覺得，此刻平躺才看清身量——比她見過的任何男子都高大，怕比全真教那些道士還高一截。黑發又短又硬，根根豎起，像被什么力量硬撐起來。額前垂落兩束發絲，在幽暗中襯得面容格外分明。他只穿件薄得可憐的上衣，單薄如夏衫。可在這冰天雪地、終年陰冷的古墓石室中，身體卻不抖不縮。
非但不抖，還在散發熱量。
孫婆婆活這把年紀，從未見過這等事。她伸手探黎玉川額頭——燙手。又摸他手腕——脈搏又快又亂，像有什么在體內橫沖直撞。
“這到底是什么怪病……”
她喃喃自語，渾濁老眼里滿是困惑。
她想不出法子。略懂醫理，但這后生癥狀與她所見任何傷病都不同。發燒者該發冷，可他身體自發熱。受傷者該有傷口，可他不見外傷。中毒者唇紫面黑，可他只是臉白如紙，唇色暗沉。
孫婆婆在榻邊站了好一會兒，終究嘆氣。
不管怎樣，先讓他暖和。
她轉身出石室，輕手輕腳回自己小屋，翻出套干凈舊衣。那是前些年**的，布料粗糙，針腳不齊，好歹是干的。又從灶房取只陶碗，從晚間煮好的粥里舀一碗，放灶上重新溫熱，端回石室。
榻上年輕人仍一動不動。
孫婆婆將粥碗放石案上，先替他換下那身濕透的古怪衣裳。脫上衣時費了好大勁——領口又窄又緊，布料韌得扯不動。最后從袖口開始一點點往下褪，才總算剝下。
上衣脫掉那刻，孫婆婆愣住。
這后生身板，結實得不像話。
不是常年勞作練出的粗壯，是另一種結實——肌肉線條流暢勻稱，像天生的好胚子。可皮膚上，隱見細微紋路，像被什么東西從內部撐開過。那些紋路極淡，不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孫婆婆盯著紋路看了半晌，愈覺這年輕人透著說不出的古怪。可她來不及多想，趕緊把干衣給他套上。舊衣穿他身上短一大截，袖子只到腕上，褲腿只到小腿肚，頗為滑稽。但總比濕衣強。
換好衣裳，孫婆婆端粥碗，用木勺舀一勺粥，湊到他嘴邊。粥是白粥，只放一點點鹽，稀稀的，溫熱適口。她把勺抵在他唇縫，小心翼翼傾斜。
粥水順嘴角流進，他無意識咽了一下。
能咽。
孫婆婆心中一松，又喂幾勺。每勺等他喉動才喂下勺。一碗粥喂了小半個時辰才見底。
喂完粥，孫婆婆又試他額頭。還燙。
脈搏還亂。
呼吸倒平穩了些，不像剛拖進來時急促。
她能做的都做了。
孫婆婆把碗放回石案，看著榻上昏迷不醒的年輕人，臉上皺紋擠在一起，滿是愁容。這后生能不能撐過今晚，她心里一點底都沒有。他身體像團被強行壓住的火，表面安靜，內里翻涌不止。她不知這團火何時會燒盡，也不知它會不會突然炸開。
可她不能去請大夫。
這里是古墓。古墓規矩，任何外人不得入內，任何男子不得入內。小龍女雖性情冷淡，但規矩就是規矩，她若知道，必命她立刻將這后生送出去。可眼下外面冰天雪地，這后生又是這副模樣，送出去便是死路一條。
孫婆婆咬牙，決定先瞞著。
她端空碗走出石室，回身掩上木門，又聽遠處動靜。
古墓里依舊寂靜無聲。
第二日
古墓中無日頭，辨不清時辰。孫婆婆靠多年養成的習慣醒來——人老覺淺，雞鳴時分自然睜眼。
她第一件事不是給小龍女備早飯，而是先去那間石室。
推開門，榻上年輕人還是昨夜姿勢，一動不動。
孫婆婆走近，彎腰探他鼻息——還在。雖微弱，但穩定。額頭還燙，但熱度似沒昨夜嚇人。身上干衣依舊干燥，無汗濕痕跡。蒼白臉上，唇色暗沉似淡了些，呼吸也平穩許多，像睡著了。
她又試他脈搏。還亂，但亂幅似小了點。
她松了口氣，又皺眉。
“怪事……”她低聲嘟囔，“明明沒用藥，怎么倒比昨夜好些了？”
她不知的是，這石室雖偏僻，卻離古墓主室不算太遠。而主室中，那張由極北寒玉制成的寒玉床，正緩緩釋放一縷肉眼不可見的奇異氣息。那氣息沿墓道緩慢滲透，無聲無息涌入這廢棄石室，像層看不見的薄膜，裹住黎玉川體內那股躁動不安的力量。那力量在這氣息包裹下，不再橫沖直撞，漸漸平息，變得緩慢規律。
黎玉川當然不知這些。孫婆婆更不知。
她只覺這年輕人命真大。
這一日，孫婆婆去了石室三趟。早上一趟，喂半碗粥。中午一趟，又喂半碗。傍晚一趟，再喂半碗。
每次去，她都小心翼翼，生怕被小龍女發現。送飯時把碗藏袖中，走路時刻意放輕腳步，連開門都只推開條剛能側身擠進的縫。
可有些事，藏不住。
傍晚
小龍女盤膝坐主室石榻上，閉目行功。
古墓派武功心法講求清心寡欲，十二少、十二多，少思、少念、少欲、少事，練到深處便心如止水、不起波瀾。她自小修習此內功，至今十八載，早已練得七情不動、六欲不生，呼吸都比常人慢數倍。室中凌空拉著條長繩，是她練輕功時睡臥所用。
但今日，她總覺哪里不對。
說不上來。不是聽覺——古墓中依舊安靜如常，只石縫間偶有水滴聲。不是視覺——石室內陳設如舊，一切在原位。也不是嗅覺——古墓中終年彌漫的潮濕石腥味，未多一分，也未少一分。
可她就是覺得不對。
像這座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古墓，突然多了一絲極淡極淡的、不屬于這里的氣息。
小龍女睜眼。
那是張清冷絕俗的面容，肌膚蒼白如雪，眉眼間無絲毫煙火氣。她穿一襲素白衣，在幽暗石室中幾乎與石壁融為一體。目光平靜如水，無疑惑，無不安，只是淡淡的，像察覺到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沒想。
“婆婆。”
她開口。聲音不大，但古墓中回音悠遠，聲沿墓道傳出，足夠讓遠處人聽見。
不多時，腳步聲起。
孫婆婆從墓道那頭走來，腳步比平時快了一點——只一點，不仔細聽根本分辨不出。她走到小龍女打坐的石室門口，那張布滿雞皮疙瘩的丑臉上堆出個笑。笑容丑陋，但奇丑中含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姑娘，什么事？”
小龍女看孫婆婆，目光平靜像潭死水。她看孫婆婆的臉，看好幾個呼吸的功夫，像在辨認什么。
“婆婆今日臉色不太好。”
孫婆婆笑容僵了一瞬。
只一瞬。然后她又笑了，擺擺手道：“老了，不中用了，昨夜沒睡好。”
小龍女依舊看她。
她天生性子冷淡，不喜多言，也不善追問。既然婆婆說沒睡好，那便是沒睡好。她收回目光，重新閉眼，繼續行功。
孫婆婆站門口，等了好一會兒，確認小龍女不再有話要問，才慢慢退開。
她走出幾步，后背已出一層冷汗。
姑娘是不是察覺到了什么？
孫婆婆不敢細想。她只知自己必須更加小心。姑娘雖性子冷，但絕不是蠢人。她能察覺“不對”，就說明自己破綻已露出來。
可她能怎么辦？把那后生丟出去？
孫婆婆回頭望一眼那石室方向，渾濁老眼里閃過一絲不忍。
再等等吧。等那后生醒了，能自己走了，再送他出去。到時就算姑娘知道，人已走了，也不算壞規矩。
她這樣想著，腳步卻不自覺地又往那石室方向走幾步。
拐過彎，推開那扇木門，榻上年輕人依舊昏迷。
她走到榻邊，坐下，看著那張蒼白的臉，嘆氣。
“你這孩子，到底從哪里來……”
無人答她。
石室里只有通風孔透進的微光，和遠處石縫間偶爾滴落的水聲。黎玉川靜靜躺石榻上，呼吸平穩，面色比昨夜好了些許。他身上舊衣短一截，露出小半截手臂和小腿，在幽暗光線下可見皮膚上那些若有若無的細紋。孫婆婆從未見過這樣的衣裳，也未見過這樣的人。可她來不及多想，她只知，這后生若被丟出去，必死無疑。
她不知這人來自一個她完全無法想象的世界。
她不知這人身體里藏著足以震動整個武林的力量。
她更不知，在不遠的將來，這人會把她熟知的一切——古墓、全真教、乃至整個神雕世界的命運——攪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