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無聲，江湖已動------------------------------------------，靈鷲宮。，寒氣絲絲縷縷地滲入骨髓，卻壓不住巫行云心頭驟然騰起的那把火。，身形仍是那副長不大的孩童模樣，一身素白勁裝襯得她愈發嬌小。可此刻她盯著手中那冊憑空出現的日記副本，那雙清亮眼眸里翻涌著驚濤駭浪。“原來……”，聲音低得像從地底傳來。“原來師弟喜歡的是小師妹。”，她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幾十年的石頭，不是碎了，而是變成了一把刀，正正扎在心口最軟的地方。？爭了幾十年，爭得一個毀了容，一個永遠長不大。到頭來呢？“同歸于盡。”巫行云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石室里回蕩，說不出的凄涼。“爭到最后，居然是同歸于盡。”，望著自己這雙永遠長不大的手。這雙手殺過多少人，她自己都數不清。可此刻她忽然覺得，這雙手最可笑的是，爭了一輩子，連爭的是什么都沒弄明白。“有情皆孽……”她緩緩抬起頭，望著石室穹頂上那些她親手刻下的天山雪蓮圖，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有情皆孽，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她們師姐妹三人，還有師弟，是何等的快活。那時候小師妹總是安靜地坐在一旁，看她們三人鬧，看她們三人爭，眼里永遠是那副淡淡的、通透的笑。“小師妹……”巫行云喃喃道，“你是早就看明白了，對不對？”，看到那行“李秋水為了刺激無崖子和俊男談歡說愛”的內容，她眼神陡然一厲，方才那點悵然瞬間被怒火燒盡。
“**！”這一聲罵得干脆利落，石室四壁都震得嗡嗡作響。
“果然是**！”
當年李秋水趁她練功緊要關頭出聲驚擾，害她走火入魔，從此終身不能長大。這筆賬她記了幾十年，可此刻看到這行字，她忽然覺得，那個**從來就沒變過。水性楊花，見一個愛一個，師弟不喜歡她，她就去禍害別人。
“不要臉的東西。”她咬著牙罵完，翻到下一頁。
看到李滄海的名字時，她的手頓住了。
“……小師妹對無崖子始終保持著距離，選擇隱居。”巫行云的目光停在這一行，很久很久。
眼前忽然浮現出當年的畫面。師父逍遙子在時，她們四人同在山中習武。春日桃花開遍山谷，師弟吹著玉簫，她舞劍，那個***琴，小師妹就坐在溪邊，托著腮聽。
“小師妹……”巫行云的聲音軟了下來。“你才是最聰明的那個。”
不爭，就不會輸。不陷進去，就不會痛。她看著師弟的背影看了幾十年，那個**追著師弟的影子追了幾十年，最后呢？一個在這里守著空山，一個在那里戴著人皮面具，而師弟，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還是你看得明白啊。”
她輕輕嘆了口氣，把這口氣嘆進幾十年的歲月里。
石室之外，寒風卷著雪沫掠過廊檐。
梅蘭竹菊四人捧著各自的日記副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誰也沒說話。
最后還是竹劍先開了口，聲音壓得極低：“原來姥姥那個仇家……是她師姐妹？”
“不是師姐。”菊劍立刻糾正，“是師妹。那個仇家，是姥姥的師妹。”
“那不還是師姐妹嗎？”竹劍瞪她一眼，“我是說，她們原來是同門？一起長大的那種？”
梅劍沒說話，只是垂下眼，看著手里的日記副本。
蘭劍輕輕嘆了口氣：“怪不得姥姥這些年，每次提起那個仇家，眼神都……都不一樣。”
“不一樣？”竹劍沒明白，“哪里不一樣？不是恨得咬牙切齒嗎？”
“恨是真的恨。”蘭劍搖搖頭，“可你不覺得，姥姥的恨里，總有點別的什么嗎？”
梅劍這時才抬起頭，聲音輕輕的：“她們爭了幾十年，原來是為了同一個人。”
“那個什么無崖子？”竹劍皺起眉，“這人有什么好的？值得她們師姐妹反目成仇？”
“你不懂。”菊劍搖搖頭，一副過來人的樣子，“情之一字，最是磨人。”
竹劍撇撇嘴：“我是不懂，可我看著姥姥這樣，就覺得那個男人不是什么好東西。師姐師妹都喜歡他，他倒好，挑來挑去，最后挑了最安靜的那個？人家還不要他？”
“竹劍！”梅劍低低喝了一聲，“別胡說。”
“我沒胡說。”竹劍不服氣，“我就是替姥姥不平。姥姥多好的人，武功高，對咱們也好，憑什么要為這種人……”
她話沒說完，菊劍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你們說，這日記副本上寫的‘心靈感應’是什么意思？”
竹劍被岔開話題，愣了一下：“應該是……心意相通的意思吧？”
“心意相通？”菊劍眨眨眼，“就是說，姥姥那邊想什么，我們能感覺到？”
“大概是這個意思。”竹劍點點頭。
梅劍和蘭劍對視一眼。
心意相通……
那姥姥此刻，是不是正在難過？
西夏，皇宮。
太后寢殿里燃著上好的龍涎香，絲絲縷縷的香氣繚繞在金碧輝煌的殿宇之間。可李秋水聞著，只覺得刺鼻。她摘下了臉上那張人皮面具。
銅鏡里，那張本該傾國傾城的臉上，橫著一道可怖的“井”字疤痕。幾十年了，這道疤還在隱隱作痛。不是疼，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骨頭縫里爬。
“師姐……”
她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輕輕開口，聲音柔得像當年那個還沒毀容的西夏王妃。
“我們都輸了。”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鏡中那道疤痕。“沒有一個人是贏家。”
當年她多恨啊。恨師姐和自己爭無崖子，恨無崖子眼里沒有她，恨自己明明和小師妹生得一樣，憑什么無崖子偏就看不上自己。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對鏡梳妝，看到這道疤，她就知道自己從來沒放下過。
“師姐，我們之間，是時候做個了斷了。”她對著鏡子微微一笑，那笑容嫵媚依舊，可眼底卻有寒光閃過。
“到時候，我狠狠教訓你一下就行了。”就像當年你毀了我的臉一樣。
咱們兩清。
銀川公主寢殿。李清露靠在窗邊，手里捧著那冊日記副本，一雙美目里全是不可思議的光。
“原來祖母當年……”她喃喃著，翻過一頁。
“原來祖母和那個天山童姥是師姐妹？兩個人反目成仇，是為了爭外祖父？”
她忍不住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帶著點無奈，也帶著點好奇。
“外祖父……”她歪著頭想了想，“那個逍遙子？不對，逍遙子是她們師父。那個叫什么來著……無崖子？”
她想起小時候見過祖母幾次。那時候祖母已經是太后了，總是戴著面紗，一雙眼睛看人的時候，冷得像冬天的湖水。她那時候害怕祖母，總覺得祖母眼里藏著什么她看不懂的東西。
現在她有點明白了。那眼神里藏著的，是幾十年的不甘心。
“祖母爭了一輩子，到頭來，爭到了什么呢？”
李清露輕輕嘆了口氣，把日記副本合上，望向窗外。
窗外，西夏的天空藍得透亮，有鴿子撲棱棱飛過。
“有情皆孽……”她喃喃重復著這句話。
忽然覺得，祖母這一生，好像也挺可憐的。
……
蜀中，秀玉谷，移花宮。
月色如水。憐星捧著那冊日記副本，指尖微微發顫。
她抬眼望向殿中那道修長的白影，邀月負手立在窗前，背對著她，一動不動。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峭得像是畫上去的。
憐星輕輕嘆了口氣。
白天姐姐發作的模樣還歷歷在目。還好……還好她及時收了聲，拿這日記里別的東西岔開了話頭。
“姐姐。”她上前兩步，聲音放得極輕，“這日記副本上的內容，怕是真的。你說我們現在這個世界……難道真是別人幻想虛構的嗎？難道我們都是假的？”
邀月沒有回頭。月光照在她側臉上，那輪廓清冷如玉，沒有一絲波動。
“假？”她的聲音從喉嚨深處緩緩溢出，像冰層下流動的暗河。“如果我們是假的，那他自己也是假的。”
憐星微微一怔。
邀月這才轉過身來，那雙眼睛在月色下清亮得近乎冷酷：“憐星，我不管這個世界是真是假，也不管那寫日記的人是何方神圣。我只知道，我現在站在這兒，你站在我面前，這雙手殺過的人血流成河——這便夠了。”
她頓了頓，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嘲意：“就算是假的，難道你我還能如何？”
憐星垂下眼睫。是啊，就算真是別人筆下的人物，她們又能怎樣？
“那這上面記載的武學和寶藏……”她抬起頭，遲疑地看向邀月。
邀月蹙起眉，沉吟片刻：“讓眾婢去峨眉山和無量山找一找。其他的太遠了，不必理會。”
憐星點點頭，卻忍不住又問：“姐姐，那六壬神骰呢？上面說是在江別鶴手里，可此人身份咱們一無所知，等查清楚了再去，怕早就被人捷足先登了。”
邀月面無表情，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六壬神骰在江湖中出現過多次，這些年聽得還少么？哪一次有人解開過？就算落到了旁人手里，解不開也是廢物。”
她頓了頓，那雙眼睛里終于有了一絲真正的情緒：“除非那人也在日記里寫出來。”
憐星想想也是，不由點了點頭。可心底那點悵然還是揮之不去。
那可是嫁衣神功，那是燕南天的絕學，是能與她們移花宮鎮宮神功比肩的東西。若真能得到……
“姐姐。”她忽然又開口，聲音里帶著點自己也說不清的迷茫，“你說日記里寫的仙俠世界、玄幻世界、洪荒世界……是不是真的？”
邀月身形微微一滯。
憐星繼續往下說，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著什么：“那里的人能活幾萬年，幾十萬年，甚至與天地同壽。什么移山填海，什么一劍破蒼穹……姐姐，咱們練一輩子武，最多也就活個兩百年。可那些世界的人……”
她沒再說下去。
邀月也不說話。
殿中靜得能聽見月光落地的聲音。
半晌，邀月才開口，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也軟了些——雖然旁人聽來仍是冷冰冰的，可憐星聽得出來，姐姐的心里，其實也不平靜。
“我不知道。”邀月望著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圓，和她們小時候在移花宮看的一模一樣。
“那樣的世界，我沒見過，也不敢想。”
憐星看著她清冷的側臉，忽然有些心疼。
“姐姐。”憐星上前一步，“我陪你去無量山吧。”
邀月轉過身，眉頭微蹙：“讓你去峨眉，是照顧你。那邊近，也沒什么高手。無量山雖然也在西南，但大理皇室——”
“我知道。”憐星打斷她，難得強硬了一回，“段思平是天人，銷聲匿跡多年也不一定死了。萬一那邊也有別人得了日記副本，打起來——”
“打起來你也幫不上忙。”邀月冷冷道。
憐星一噎。
邀月看著她，眼底終于有了一絲極淡的暖意——雖然那暖意轉瞬即逝，快得像是憐星的錯覺。
“聽話。”
……
月色之下，天下各州。
無數雙纖纖玉手捧起日記副本看著上面所記載的內容。
終南山下，有白衣女子蹙眉凝思；無量山腳，有黑衣少女掩口驚呼；江南水鄉，有青衫佳人眸光流轉；洛陽城頭，有白衣魔女冷笑出聲……
懷疑、驚嘆、氣憤、向往、好奇、沉思——不一樣的表情，卻在同一時間，浮現在那一張張風華絕代的臉上。
月色無聲，江湖已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