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瑾的馬車轱轆碾過黃土路，揚起一溜煙塵。

周福安站在原地，保持著躬身送別的姿勢。

一直到那輛烏木馬車徹底變成一個小黑點，他才慢慢直起身子，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轉身往回走。

但走了兩步，又不禁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河邊方向。

隨即，在心中默默的為陳序默哀了三秒。

畢竟，能為劉公公做事，那自然是天大的福分。

可被劉公公看上......就很難說了。

他在劉瑾手底下混了這么多年，實在見過太多被劉瑾看上的人了。

而那些人，一般下場都不怎么好。

有用的時候，劉瑾能把人捧上天，銀子、女人、官職，要什么給什么。

沒用的時候，劉瑾能把人踩進泥里，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更慘的是那些有點用但又沒那么大用的人，被劉瑾捏在手心里，想死死不了，想活又活不好，直接一個生不如死。

“希望這小子是真有本事吧?！?br>
周福安搖搖頭，暗暗嘆惜了一聲。

但緊接著，便收起了那點不值錢的同情心，臉上重新掛上了管事老爺的威嚴。

反正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陳序成了，他跟著沾光，陳序敗了，他正好按劉瑾的吩咐，把人扔河里祭河神，怎么算他都不虧。

至于去提醒陳序？

別逗了。

......

而此時的河邊，陳序壓根不知道自己已經上了劉瑾的“重點觀察名單”。

更不知道自己在周福安心里已經是個半截入土的人了。

因為此刻，他的分水大計，已經到了最關鍵的一環——“選點！”

對于陳序而言，原材料的準備，只是最簡單的一步。

不管是砍竹子也好、編竹籠也好、裝石頭也好。

這些活計，對于干慣了農活的流民來說，根本都不算活，他只需要隨便教兩遍，流民們就能上手了。

真正要命的地方，還在于這個選點。

什么叫選點呢？

顧名思義，即選擇分級魚嘴的建造地點。

這一步，是最為關鍵的，也是最為重要的，必須要選在河道轉彎處的凹岸處，且河道不能太寬。

因為所謂的分級魚嘴的原理，說白了就是人為收窄河道，再利用水流在轉彎時產生的離心力，把水甩到岸邊。

然后再利用寶瓶口（引水渠），實現自動引水和分流。

這就好比你把水龍頭開大，然后用手指堵住一半出水口，水就會噴得更遠。

而若是選在直的河道上，或是選在河道是凸起的一岸。

效果就會大打折扣，甚至直接失去效果

所以陳序必須要選出河道上最合適建魚嘴的幾個點，力求做到一次成功。

不然，以周福安那個笑面虎的脾性，未必會給他第二次機會。

因此，當他看見流民們都已經開始上手之后，便徑直來到了河邊，開始選點。

好在這條海河的支流，本身也不是什么大河。

再加上河流處于皇莊境內，到處都需要挖渠引水，彎道也不少。

所以很快，他就找到了一處適合建造魚嘴的地方。

“嗯......這里不錯。”

陳序在一處河道轉彎的地方停了下來，蹲下身仔細觀察。

他眼前的這個彎道，正好是一個標準的對著農田凹岸......也就是河水向外凸出的那一側。

“水流從上游過來，撞到河岸，然后在這里形成一個回流，水位自然就會抬高?！?br>
“要是在這里修一道斜堰，從河心斜著往凸岸堆，把河道收窄三分之二，水位至少能抬高兩尺。”

他自言自語地說著，同時用手指在泥地上畫了個簡易的示意圖。

做完標記后，他又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很快，便又找到了兩處類似的彎道。

三處彎道，**魚嘴，逐級抬高水位，從理論上來說，只要這三道堰堆起來，別說三萬畝，就是五萬畝都能澆得完。

當然，前提是理論能完美地照進現實。

“就這三個地方了?！?br>
選定了位置后，陳序分別在幾個地方做了標記，然后轉身往回走。

而當他回到**竹籠的地方時，流民們做出來的竹籠，也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足夠搭建一條魚嘴了。

于是，他不再猶豫，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兄弟們，停下手中的活，聽我說兩句?！?br>
聽見這話，眾人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轉頭看向他。

經過陳序剛才那一番“動員”，以及他成功說服周福安的例子。

現在這群流民對陳序的態度，已經從一開始的半信半疑，變成了深信不疑。

陳序迎上眾人的目光，也不廢話，直接下令道：“現在，咱們所有人分成三隊?！?br>
“老弱婦孺，繼續留在原地編竹籠、裝石頭，保證材料供應?！?br>
“青壯年，負責去河邊挖寶瓶口，把魚嘴和農田里的那些主要引水渠鏈接到一起?！?br>
最后，陳序將目光看向了那二十名禁軍將士，沉聲道：“至于諸位軍爺，拿上這些原料，跟我去堆第一條魚嘴。”

說罷，他環視眾人，吼道：“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

流民們齊齊應聲，聲音雖然算不上震天響，但那股子精氣神，已然比剛才在城門口的時候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至于那二十名禁軍將士，雖然面色稍顯猶豫。

但有劉瑾的命令在前，也沒敢拒絕。

“好，那就開干！”

見無人反對，陳序當即大手一揮，帶著一眾青壯和禁軍將士搬著那些已經裝滿了石頭和泥沙的竹籠，直奔第一處選定的彎道。

然后，開始熱火朝天的干活。

首先，是挖寶瓶口。

這活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

難就難在，你得找準位置。

寶瓶口必須開在凹岸水位最高的地方，也就是水流離心力最大的那個點。

開偏了，水就聚不起來。

只有開在正好的位置，水才會“乖乖地”流進渠里。

陳序上前，在河岸上比劃了半天，終于確定了位置。

然后用鐵鍬在地上畫了個大概的輪廓，沉聲道：“就這里，往下挖，挖一尺深，寬度嘛......一米左右就夠了，記住，一定要將田中所有的主水渠都連接起來?！?br>
眾流民聞言，頓時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揚著鋤頭開始忙活起來。

陳序看了一會兒，確認沒什么問題后，便轉身面對著禁軍將士開始講解起來。

這些禁軍的任務是堆魚嘴，這是整個工程的重中之重。

所謂魚嘴，就是一條斜著堆在河里的土石壩，因為形狀像魚的嘴巴，所以叫魚嘴。

這條壩需要從河心開始，斜著往凸岸方向堆，跟河岸形成一個銳角三角形。

壩的長度大抵是河道寬度的三分之二，高度的話，需要比正常水位高兩尺左右。

但別小看這個魚嘴，就這么一條簡簡單單的斜壩，就能讓水流速度瞬間加快數倍，凹岸的水位瞬間增長數尺。

至于原理嘛，就是伯努利定律中的：“流體速度越大，壓強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