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風裹著灰塵撲在臉上,林辰背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站在村口的土坡上。
腳下是一條被雨水沖得坑坑洼洼的泥土路,路兩邊長滿半人高的蒿草,幾塊零碎的菜地里,蔫巴巴的青菜葉子黃綠相間,像補丁一樣貼在地面上。遠處山坡上的梯田大多荒著,野草從田埂縫隙里瘋長出來,把曾經規整的田壟啃得七零八落。再往山坳里看,幾十座青灰色的土坯房稀稀拉拉散著,屋頂的瓦片缺角少棱,有幾家的煙囪歪著,像是隨時要倒。
三年了。
三年前他從這條路走出去的時候,心里揣著一股子不甘,想著去城里闖出個名堂,掙了錢就回來把家里那兩間漏雨的土房翻新,讓家人過上好日子。可到頭來,工廠流水線站過,工地架子爬過,外賣箱子馱過,攢下的錢先是給工友墊了醫藥費,后來被黑中介卷走大半,再后來母親一場病,全砸了進去。人沒救回來,錢也空了。
前些天他從出租屋里出來,兜里剩下八十三塊。房東在后頭罵,“你那些破東西還不值押金的”,他也沒和房東爭執。就背著包,坐了一天一夜的綠皮火車,又倒了三趟班車,最后走了五里山路,回來了。
"喲,這不是林辰嗎?"
一個粗嗓門從坡下的曬谷場上傳來。林辰抬眼,看見幾個蹲在石碾子上抽旱煙的男人。說話的是住在村東頭的趙二柱,圓臉,眼睛小,嘴角叼著煙,一邊說話一邊用那雙眼把他從頭掃到腳。
"這是在外頭發財了回來蓋樓了?"趙二柱吐了口煙圈,咧嘴笑,"就背這包?連個拉桿箱都沒有?"
旁邊幾個人跟著笑。有個年輕點的,林辰認出來是小學同學李福來,穿著一件城里打折店里常見的外套,坐在碾子上晃腿:"聽說你在城里搞什么電商?咋樣啊,賺了幾個億了?"
林辰沒吭聲。他這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嘴笨,尤其是這種時候,說什么都像在辯解。他低著頭往前走,帆布包的帶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印,走得快了,腳下那**膠的運動鞋在碎石路上打起趔趄。
身后笑聲更響了。
"還大學生呢,讀那么多書有啥用,還不如我家二蛋在鎮上修車,一個月四千五。"
"聽說**病了欠了不少錢,這是躲債回來的吧?"
聲音被風吹散了,林辰攥了攥包帶,沒回頭。
村口的歪脖子樹還在,樹底下幾個老人坐著矮凳閑聊,看林辰過來,有人抬了抬眼皮,有人干脆假裝沒看見。林辰奶奶三年前就走了,他這次回來,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他拐進村西頭那條窄巷子。巷子兩邊的墻皮剝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黃褐色的土坯,墻根處長著一叢叢暗綠的青苔,有污水不知從誰家的排水口淌出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深色的痕跡。空氣里混著柴火煙、雞糞和隔夜泔水的味道。
往前走二十步,左手邊那扇破舊的木門就是他家。
門沒鎖,一推就開。院子里荒得不成樣子,磚縫里躥出半人高的狗尾巴草,一棵老棗樹倒是還活著,枝丫光禿禿地戳著天。正屋的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一股霉味撲上來。屋里的家具落了一層灰,墻角一張老式木床,床上只剩半張草席,席子上還擱著一只搪瓷缸,缸底沉著黑乎乎的垢。
他站在屋中央,環顧四周。墻上糊的舊報紙卷了邊,露出來的黃泥墻上有一道道裂紋,房梁的木頭看著倒還結實,有幾處被雨水浸黑的痕跡。陽光從破了的窗紙里透進來,一束一束的,照在灰塵浮動的地面上。
就這了。
他蹲下來,把包里的東西倒出來:兩件換洗衣服,一本磨了角的《農業實用技術》,一個充電寶,還有用塑料袋包著的存折,余額七十六塊三。
七十六塊三。
林辰蹲在那兒愣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院里那口壓水井旁邊。井把手上銹跡斑斑,他使了把勁壓了兩下,嘩啦一聲,渾濁的水沖出來,帶著鐵銹的腥味。他把手伸過去,水涼得刺骨,沖在手背上像是細密的**。他把臉埋進水流里,冰涼的井水澆在太陽穴上,后腦勺一陣發麻。
起來的時候,他看見院墻外面的山坡。那坡上曾經是一片蘋果林,他小時候還爬上去偷過果子,被看林子的張大爺追著滿山跑。現在那片林子全荒了,果樹長得七扭八歪,枝條纏在一起像一堆亂頭發,有些樹從根部枯死了,橫在地上被藤蔓吞了大半。再往上,山頂上的那幾塊梯田也空著,草長得齊腰深。
整個村子就像蹲在這山坳里的一只老獸,脊背塌了,皮毛禿了,喘著粗氣等死。
巷子口忽然有人叫他。
"林辰?是你回來了?"
一個瘦瘦高高的中年男人走過來,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眼窩深陷,但眼神清亮。是村支書周德厚,村里人都叫他老支書,其實才五十出頭,看著卻像六十多。
"周叔。"林辰抹了把臉上的水。
老支書站在院門口,目光掃過荒院子,又看看林辰濕漉漉的臉和那**膠的鞋,沉默了一會兒。"吃飯了沒有?"
"不餓。"
"上我家。"老支書轉身就走,沒給他拒絕的余地。
周家的灶屋比林家好不了多少,但收拾得干凈。老支書的媳婦王嬸正在灶臺前貼餅子,鐵鍋里的油滋啦響著,一股焦香冒出來。她看見林辰,愣了一下,然后利落地往鍋里多貼了兩張餅,又打了三個雞蛋。
"坐,坐下吃。"王嬸把餅和雞蛋端到小桌上,拿筷子塞進他手里。
林辰沒再推。他確實餓,餓得胃里發空,一口咬下去,玉米面的粗糙和蛋香混在一起,咽下去的時候喉嚨有點緊。
老支書坐在對面,卷了根紙煙點著,抽了兩口才開口:"***病……"
"走了。"林辰嚼著餅,聲音含糊,"去年臘月,人也火化了。"
老支書點點頭,沒再問。紙煙在手指間燒出一截灰,他彈了彈,說:"家里這房子,你要是住,我找人幫你拾掇拾掇,屋頂那片瓦得換,不然雨季漏雨。"
"我手里沒多少錢。"
"不急。"老支書把煙滅了,看著他,"你回來……有啥打算?"
林辰放下筷子。灶膛里的火映在墻上,一跳一跳的。他聽見外面的風從門縫里擠進來,嗚嗚地響,像是山在嘆氣。
"周叔,"他說,"咱村里現在多少戶人?"
"一百三十七戶,常住不到七十戶,年輕的差不多**了,剩的都是老的和小的。"
"地呢?"
"坡上那片梯田,一半荒廢了。溝底的水田倒還有人種,但只種一季稻,夠吃就成,賣不上價。東山坡的果園也全廢了。"
林辰的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劃了一下。"那片果園,要是有人愿意重新弄,村里能租嗎?"
老支書的眼睛瞇起來。"租?誰租?你有錢租?"
"沒。"林辰說,"但我想試試。"
灶屋里安靜了一瞬。王嬸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猛地躥高,照亮了老支書臉上那一道道溝壑。他看著林辰,看了好一會兒,然后問:"你懂種果樹?"
"不懂。"林辰老實說,"但學過。我在學校里的時候看過一些資料,東山坡的海拔和朝向適合種晚熟品種,那邊土質偏砂,排水好,溫差大,果子的糖分能上去。只要找到對路的苗子,三年就能掛果。"
老支書沒接話。他站起來,走到灶臺邊,拿鐵鉤子撥了撥炭火,火星子噼啪爆了幾顆。"村里沒錢,**也沒錢撥,你拿啥買苗子?拿啥雇人?"
"我自己干。"林辰說,"先把荒了的果樹清掉,整地,育苗。不用雇人,我起早貪黑干,能省就省。苗子找便宜的本地品種嫁接,先試一小片,成了再擴。"
"你一個人?"
"一個人。"
老支書背對著他站著,肩膀微微塌著。過了很久,他說:"***活著的時候,老跟我念叨,說辰娃子聰明,就是命苦。三年了,你回來,家里啥也沒了。"
林辰沒說話。
老支書把煙滅了,站起來走到灶臺邊,拿鐵鉤子撥了撥炭火,火星子噼啪爆了幾顆。“東山坡那二十畝地,有人想**。”
“誰?”
“趙二柱**。前年的事。他說要包下來種果樹,村委同意了,把地劃給了他。他在地里干了一個月,砍了幾棵枯樹,翻了兩畝地,然后停了。說是手頭緊買不了苗子,后來就沒動靜了。地荒了半年,草又長起來了。去年村委把地收了回來,沒再往外放。”
林辰蹲在灶臺邊,聽著。
老支書把火撥完了,轉過身來看著他:“你回來之前,我本來想著那地繼續荒著也行。”他頓了一下,從灶臺旁邊的舊木箱里翻出一張泛黃的信紙,展開來,紙面已經脆了,邊緣有些破洞。“**走之前,托人帶了一句話。”
林辰抬頭。
“她說,辰娃子要是回來了,幫襯著點。”老支書把信紙折好放回木箱里,沒有讓他看。“你外婆的墳在后山,**走的時候交代過。她沒提別的,就這一句。”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老支書臉上,一明一暗的。“那塊地,之前不給別人,是因為來包的人不靠譜。”
“**在世的時候,村里就他一個會修農機。那年鎮上的收割機壞了,請了外面的人來修,要價八百,還修不好。**蹲在地里研究了半天,沒要一分錢,修好了。那年秋天我們村的麥子收得比隔壁村早了一個禮拜。”
他用柴火在地上畫了一個圈,又把它按滅了。“后來**走了,村里再沒人能修那臺機器。拖拉機壞了就得拉去鎮上,來回一趟路費加人工,夠買半袋化肥。”他站起來,把燒剩下的柴火扔回灶膛里,“我知道你大學學的是農學。你不是瞎干的人。”
他把灰撲撲的搪瓷缸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時候杯底磕在灶臺上,發出一聲瓷實的脆響。“我當村支書這么多年,見過太多想干事的,也見過太多來一趟就走的。你是回來了,如果愿意踏踏實實做事。村里的地,可以給你種,給一個愿意住下來的人種,比給一個來半年就走的承包者強一百倍。”
林辰蹲在灶臺邊,沒有說話。灶膛里的火還在燒,干柴偶爾爆出一顆火星,落在灰燼里,亮了一下就滅了。
"你要真干,"老支書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很復雜,像是信又不太信,想支持又怕他摔倒,"我給你打聲招呼,東山坡那二十畝果園的地,你先用著,租金啥時候有了啥時候給。但有一條——別***,別把村里那點名聲搞得更爛了。隔壁**坳前年搞什么生態養殖,投了十幾萬,雞全死了,到現在還被人笑話。"
"我知道。"
林辰從周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山坳里的暮色來得早,西邊的天還殘著一線橘紅,村巷里就已經暗下來。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看見有幾戶人家的窗戶里亮起昏黃的燈,小小的、暖暖的,像是嵌在黑暗里的幾顆星光。
路過的曬谷場上空蕩蕩的,白天那幾個抽煙的男人早就散了,只剩一只瘦貓蹲在石碾子上舔爪子。
他走到自家院門口,站住了。月光還沒升起來,四周黑沉沉的,遠處山坡上的荒草在風里簌簌響。他就那么站著,看著這個破敗的院子,看著那兩間裂了縫的土房,看著墻根下那一叢叢瘋長的野草。
心里忽然就靜了。
城里的那些日子——出租屋里的霉味、流水線上重復到麻木的動作、被人騙了錢之后站在天橋上往下看車流的那個凌晨——那些東西忽然就遠了。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他深吸了一口氣。山里的空氣涼,帶著泥土和枯草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春天的新芽將發未發的氣息。
他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棗樹下,伸手摸了摸樹干。樹皮粗糙,硌著掌心,但他摸到靠近根部的老皮底下,有新芽頂出來的一個小小的凸起。
活著的。
這個村子,這些山,這片地,都是活著的。
林辰收回手,在黑暗中笑了笑。
然后轉身進屋,摸黑把那本《農業實用技術》從包里掏出來,放到床頭。他得先翻翻嫁接那一章,明天一早,得上東山坡去看看那些枯死的果樹,到底是什么品種、什么情況。
燈沒有,手機快沒電了,但他借著最后一點天光,看見了封面上那行字。
他把書攥在手里,靠在墻上。
窗外的風聲大了起來,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山谷里翻了個身,醒了。
明天。
明天他就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