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禾仰頭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滅了三天的燈，終于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她決定再等兩天。
萬一它自己好了呢？
她把手里的小板凳放回墻角，轉(zhuǎn)身去整理新到的薯片。拆紙箱、上架、擺整齊，一**作行云流水，就是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那盞燈——它毫無悔意地黑著臉。
這是李清禾在小鎮(zhèn)上開超市的第三年。店面不大，兩排貨架加一個冰柜，賣的都是街坊鄰居日常要用的東西：醬油、泡面、紙巾、冰棍，還有角落里那幾包看起來永遠賣不完的紅棗。生意不算火爆，但養(yǎng)活她自己綽綽有余。
她的人生信條很簡單：能不動的就不動，能明天做的今天絕對不做。
所以她跟那盞燈泡對視了三天，一直沒分出勝負。
**天早上，她拉開卷簾門的時候，發(fā)現(xiàn)隔壁早餐店的劉阿姨已經(jīng)在門口等著了。
“清禾啊，你家超市門口那個燈是不是壞了？晚上路過黑漆漆的。”
“……是，我正準(zhǔn)備換?！?br>“那你換了沒？”
“正準(zhǔn)備?！?br>劉阿姨用一種“我看透你了”的表情看了她一眼，搖搖頭走了。
李清禾嘆了口氣。行吧，躲不過去了。
她從倉庫翻出一個嶄新的燈泡，又把角落里的小板凳搬到收銀臺正上方，踩上去試了試高度——差一點。她又踮了踮腳，指尖勉強能夠到燈罩邊緣，但使不上勁。
“我就不信了……”
她咬著牙又往上夠了夠，小板凳開始不安分地晃動。
就在她覺得自己可能要摔個四腳朝天的時候，玻璃門被人推開了。
“小心。”
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緊接著一只手穩(wěn)穩(wěn)地扶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接過了她手里的燈泡。
李清禾整個人僵住了。
她低頭一看——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手腕處露出一截白色的袖口。再往上看，是一件干干凈凈的白大褂。
鎮(zhèn)衛(wèi)生院的醫(yī)生。
她認得他。雖然她從來沒跟他說過話，但這張臉?biāo)谑浙y臺后面見過無數(shù)次——每天中午十二點半左右，他會準(zhǔn)時推門進來，徑直走向冰柜，拿一瓶礦泉水，放到收銀臺上，掃碼，付款，說一句“謝謝”，然后離開。
全程不超過一分鐘。
她管他叫“礦泉水先生”，當(dāng)然只是在心里叫。
此刻這位礦泉水先生正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著她，表情平靜得像在問診。
“你先下來?！彼f。
“哦……好?！?br>李清禾從小板凳上跳下來，動作有些狼狽。她拍了拍衣角的灰，假裝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那個……我自己來就行。”
“你夠不到?！彼f這話的時候沒有任何嘲諷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然后他脫掉白大褂，搭在旁邊的貨架上，露出里面一件簡單的白T恤。他踩上小板凳，伸手一擰一旋，舊燈泡被拆下來，新燈泡裝上去，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
他跳下來，按下墻上的開關(guān)——燈亮了。
“好了?！?br>李清禾眨了眨眼：“……這么快？”
“燈泡不難換?！彼雅f燈泡扔進垃圾桶，拿起白大褂準(zhǔn)備穿上。
“等等！”李清禾叫住他，“我請你喝點東西吧，謝謝你幫忙。”
他停了一下，回頭看她。
李清禾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趕緊補了一句：“水也行！你不是喜歡喝礦泉水嗎？我這有好多牌子，你隨便挑?！?br>他微微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喝礦泉水？”
“呃……”李清禾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我……猜的。你每次來都買嘛?！?br>他沒拆穿她，嘴角卻動了動，像是笑了一下。
“那就礦泉水吧?！?br>李清禾轉(zhuǎn)身從冰柜里拿出一瓶農(nóng)夫山泉遞給他。他接過去，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然后看著她，像是在猶豫什么。
“怎么了？”她問。
“沒什么?！彼哑可w擰回去，“謝謝?！?br>“是我謝你才對。”
他點了點頭，穿上白大褂，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
李清禾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他接過燈泡的時候，手指不經(jīng)意碰到了她的掌心，有一點涼。
她甩了甩腦袋。
想什么呢。人家就是順手幫個忙。
她繼續(xù)整理貨架，把那箱新到的薯片擺整齊，又把過期的幾包餅干挑出來。忙了大概半個小時，玻璃門又被推開了。
她抬頭——“礦泉水先生”又回來了。
“忘東西了？”她問。
他走到收銀臺前，把一個東西放在臺面上。李清禾低頭一看——是一個嶄新的燈泡。
“備用的?！彼f，“下次再壞，就不用踩凳子了。”
說完他又走了。
李清禾盯著那個燈泡看了好一會兒，然后把它放進收銀臺下面的抽屜里。
她突然覺得，這盞燈壞得還挺值的。
當(dāng)天晚上，她關(guān)店門的時候，發(fā)現(xiàn)門口的路燈也亮了——不是她換的那盞，而是旁邊那根更高的燈柱。她記得那根燈柱已經(jīng)壞了快一個星期了。
她下意識地往衛(wèi)生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邊的燈，也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