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沒幾天，葉子掉得差不多了，田里蓋著厚厚的枯葉和秸稈。
林子邊上，一個穿黑色錦衣的少年蹲在地上，手里拿著木棍，不停扒拉著一堆火炭。旁邊站著個瘦巴巴的老頭，好奇地開口：“家主，咱們往地里鋪這些爛葉子、秸稈，再撒上糞，明年莊稼真能長得更好？”
穆逸沒急著回話，棍子一挑，從炭灰里翻出一團泥疙瘩。他用力砸開，熱氣冒出來，叫花雞的皮焦黃流油，香味一下子就散了開來。
樹后面，項羽猛地睜開眼睛。
他鼻子動了動，那股香氣直接鉆進嗓子眼，肚子立馬咕嚕嚕叫起來。這半個月，他跟叔父白天躲夜里趕路，壓根沒吃過一頓正經(jīng)飯，也沒睡過一宿踏實覺。
這該死的大秦人，到底在弄什么東西？聞著怎么這么勾人！
他剛想轉(zhuǎn)頭看，項梁一把按住他胳膊，壓低聲音說：“羽兒，先忍忍。”
“這兒離江陵縣城不遠，別惹事。”
穆逸盯著油汪汪的雞皮，咧嘴一笑，伸手撕下一只雞腿。雖然燙得直吸氣，他還是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說：“這叫堆肥，明年地里的肥力肯定更足。”
雞腿太香，他嚼得滿嘴流油。
最近這段日子，天天喝那黑乎乎的湯藥跟菜粥，嘴里簡直淡出鳥來了。
秦伯蹲在一旁，眼睛一直盯著少年手里的雞，偷偷咽了口唾沫：“家主，您身子剛好，就躲這兒吃葷腥，老夫人知道了怕是要念叨的。”
穆逸頭也不抬，嘴里塞著雞肉，含糊道：“你們懂什么？我這叫補充蛋白質(zhì)。”
“得補！”
“啥蛋？”
秦伯愣了下，翻著火堆里的炭，“家主你放蛋了？我沒瞧見啊。”
穆逸站起來，扯了個雞腿塞過去。秦伯眼睛一亮，接過就往嘴里塞，邊嚼邊喊：“香！真香！”
秦伯蹲在路邊啃著雞腿，左右瞄了幾眼，壓低身子湊過來問：“家主，咱大秦當真就剩五年了？”
穆逸點了下頭，“當然。秦始皇三十七年，始皇帝第五次巡游，死在沙丘。”
“前206年，**打進關(guān)中，子嬰投降，秦國亡了。”
“前202年，西楚霸王項羽，在烏江邊上抹了脖子。”
樹干后頭，項羽整個人僵住了。西楚霸王？項羽？說的是我？我咋就成了霸王？還烏江自刎？
項梁眉頭擰成疙瘩。**入關(guān)？子嬰投降？太子不是扶蘇嗎？嬴政死了也該扶蘇上位，這子嬰又是哪個？
叔侄倆貼緊了樹干，耳朵拼命往林子外頭伸，生怕漏掉一個字。
穆逸轉(zhuǎn)身走向馬車邊的鐘紹，“快，你也嘗嘗。”
鐘紹低頭，“奴不敢。”
“家主給奴賜了姓名、賞了衣裳，已經(jīng)是天大的恩典了。哪敢跟家主一塊兒吃飯。”
穆逸沒搭理，直接把叫花雞塞進壯漢手里，撿起木棒繼續(xù)扒拉炭堆。
鐘紹個子大，八尺來高，一身腱子肉。穆逸那會兒在奴仆堆里一眼就看中了他，收成了貼身跟班。
鐘紹頭回見人拿泥巴做飯，憨聲憨氣地問：“家主，你是不是發(fā)燒那陣子見著神仙了？神仙長啥樣啊？”
“那個楚霸王項羽那么能打，咋就死在烏江了？”
穆逸嚼著雞肉，隨口應付：“還不是因為**。”
樹后，項羽眉頭一皺。**？不管真假，這人我必須弄死。
“項羽嘛，有勇無謀。”
穆逸接著說，“天賦全點力量上了。早聽范增的話，天下早姓項了。”
項羽拳頭攥得咯吱響。秦狗！十里八鄉(xiāng)誰不知道我項羽武藝高強、腦子也好使！
項梁沉著臉琢磨。范增？不管真假，這人必須拉攏。
“項羽下場也慘，最后讓呂馬童分了尸。”
項羽咬碎后槽牙。呂馬童？不管真假，這人我親手煮了他！
秦伯蹲旁邊，滿臉好奇：“家主，那**到底有多厲害？”
穆逸啃了口雞腿，嘴里含糊不清：“**這人吧，能聽得進別人說的話，對老百姓也挺厚道。”
“可那幫六國的老貴族呢？成天就想著復國，一路走一路搶，壓根沒把別地的百姓當回事。”
“在他們眼里，平民和**就是工具，連人的分量都沒有。”
項梁冷笑了一聲。
這世道不就是貴族說了算？沒貴族撐著，那些泥腿子吃什么穿什么？
一群野人罷了。
穆逸坐在路邊，目光落在田里的莊稼上，自言自語：“要是給我個機會，我非得把諸子百家攏一塊兒，弄出一個不一樣的華夏。”
秦伯眼底閃過一絲光，不一樣？有意思。
穆逸是剛畢業(yè)的，名牌大學文學系，托關(guān)系進了縣城圖書館。日子挺舒坦，沒壓力，天天看看書喝喝茶。
誰知道坐馬桶上就穿了。
他暗地里嘆氣，都說穿越好，誰穿誰知道。
文科生一個，記性還行，可知道歷史事件、基本理論有什么用？
得有錢，得有人，得有勢力。
距離始皇帝駕崩還有五年，現(xiàn)在跑去朝堂攪和？那沒用，大秦這爛攤子誰來都得栽。
得先在南郡扎下根，把勢力養(yǎng)起來。
他站起來，看著田里正揮汗?jié)布S的家奴們，心情不錯。
運氣算好的，這戶人家家境殷實，地方貴族，原身雖然大病一場，底子還在。
要是穿成個**或者佃農(nóng)，天天餓肚子，衣不蔽體，再碰上個 ** 主子，想翻盤？做夢去吧。
“小子！”
身后突然有人喊。
穆逸回頭，看見一個魁梧大漢站在那兒，氣宇軒昂。
“你說的那些，是真的還是假的？”
項羽盯著他，“不會跟那幫方士一樣，都是江湖騙子吧？”
穆逸皺眉：“什么真的假的？”
項羽往前一步：“你剛才說的那個楚霸王項羽，真的假的？”
“**是誰？人現(xiàn)在在哪兒？”
項梁心里咯噔一下。
他正想著回去就得找范增，哪想到自己侄子直接沖出去質(zhì)問人家？
壞了。
鐘紹手里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根木棍：“家主，別搭理他。大白天的躲林子里，肯定不是好東西。”
穆逸下意識抄起炭火里燒過的木棒。
秦伯一點反應都沒有，還在那啃雞肉，滿嘴流油，吃得格外投入。
鐘紹手里的木棍揮出去，撞上項羽拳頭的一剎那，“咔嚓”
一聲斷成兩截，碎木頭蹦得到處都是。
項羽一拳沒停，拳風裹著碎木屑往前推。鐘紹被這股力道震得往后滑了好幾米，腳跟犁出兩道土溝。
項羽嘴角一撇，大步追上來，又是一記直拳。鐘紹抬手硬接，兩只拳頭撞在一起，骨節(jié)發(fā)出悶響。鐘紹又往后踉蹌了好幾步。
秦伯突然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家主干早上給你塞的那塊雞肉，全喂狗了？”
鐘紹一聽，雙腳猛蹬地面，整個人躥上半空，身體擰轉(zhuǎn)，一條腿掄圓了往下砸。
項羽雙臂交叉往上一架。
“砰！”
兩股力氣撞一塊兒，兩邊都被震得往后退。
項羽連退三步才站穩(wěn)，眼角跳了好幾下。他腦子轉(zhuǎn)不過彎來——這世上還有人能把他打退？
一陣風從兩人中間刮過去，路邊樹梢被吹得亂晃，枯葉打著旋飄下來，落了一地。
穆逸站旁邊，眼珠子差點掉出來。這幾個古人，是真會打？
他偷偷吸了口涼氣：幸好前兩天在一群仆人里把這大個子留下了。要是讓秦伯上去頂，怕是直接被一拳錘成肉餅。
秦伯不知道哪來的膽子，幾步?jīng)_到鐘紹身邊，指著項羽喊：“你什么人？敢對我們家主下手！”
項羽沒搭理他。
鐘紹已經(jīng)沖上去了，兩人又扭打在一塊兒，拳頭腿影來回翻飛。
田里那些干活的仆人聽見動靜，拎著木桶、舉著木勺、端著糞桶，一窩蜂跑過來。
“家主！我們來了！”
幾個人扯著嗓子喊。
鐘紹身上有把子力氣，可惜沒學過招，沒幾下就被項羽按倒在地。他正要爬起來再干。
“駕！”
樹林子里突然躥出兩匹馬。其中一匹馬仰頭嘶叫一聲，跑到項羽旁邊停住。
項梁坐在馬背上，朝田里看了一眼，那群拿木桶的仆人正往這邊沖。他喝道：“羽兒，別胡鬧！趕緊上來！”
項羽扭頭瞪了穆逸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然后轉(zhuǎn)身上馬，丟下一句：“秦狗，我早晚回來找你！”
他一夾馬肚子，調(diào)轉(zhuǎn)馬頭，甩了下鞭子，跟著項梁一塊兒躥進林子，轉(zhuǎn)眼就沒影了。
兩人跑遠了，鐘紹走到穆逸面前，彎腰行禮：“家主，是奴沒用。”
穆逸沒當回事，拍了下他肩膀：“不賴你。”
鐘紹又問：“要不要去縣衙報官？”
穆逸在秦伯攙扶下爬上車：“用不著，那倆不是賊。”
他瞇起眼：“那小子馬背上掛著劍，卻空手跟你打。眼看要贏了，又被那人叫走。”
“要真圖財害命，不至于這樣。”
穆逸鉆進車廂，秦伯立馬跳上車，回頭沖鐘紹使了個眼色。
鐘紹也翻身上車，扯了下韁繩，馬車動了起來。
其他家奴抄起家伙跟在后頭。
車廂里，穆逸擰著眉，腦子飛快轉(zhuǎn)。
這小子到底想干嘛？
沖出來干一仗，完事騎上馬就跑？
“秦伯，剛才他那同伴喊他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