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夜行------------------------------------------，陸歸塵沿著官道往南走了四天。，但天始終陰沉沉的，像是有什么東西壓在頭頂，讓人喘不過氣來。路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逃難的、行商的、趕路的，各色人等混雜在一起，神色間都帶著同樣的疲憊和警惕。，人人都在趕路，卻沒有人知道該往哪里去。，陸歸塵抵達了一座名叫"落星"的鎮子。，但比他預想的要熱鬧得多。街道兩旁擺滿了攤子，賣吃食的、賣布匹的、賣雜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炊煙混雜著飯菜的香氣在暮色中升騰，倒是難得地有了一點人間煙火的味道。，要了一碗陽春面。賣面的老婦人手腳麻利，沒一會兒就把一碗熱氣騰騰的面端到了他面前。，隨口問道："大娘，我聽說這附近有個鬼市？"，差點把湯勺掉進鍋里。她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說："客官……你打聽這個做什么？""好奇。"陸歸塵笑了笑，"路過的時候聽人提了一嘴，說是挺有意思的地方。""有意思？"老婦人連連擺手，"那地方去不得！那是——"她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更低了，"那是給鬼去的地方，活人進去了，指不定就出不來了。""哦？"陸歸塵挑了挑眉，"這么邪乎？""不是邪乎，是真的！"老婦人顯得很著急，"去年鎮東頭的張老三不信邪，跑去鬼市看熱鬧，回來之后整個人就不對了——白天昏睡不醒，晚上卻精神得很，嘴里老念叨些聽不懂的話。不到一個月就死了，死的時候眼睛睜得老大，怎么合都合不上。"，低頭吃面。，急得直跺腳："客官，我可不是嚇唬你！那鬼市不是什么好去處，你要是沒事，千萬別去！""知道了，多謝大娘。"陸歸塵放下碗，摸出幾枚銅錢放在桌上，"面很好吃。"
他沒有多說什么，起身離開了面攤。
夜色漸漸濃了起來。
陸歸塵在鎮子里轉了一圈，最后在鎮西頭的一棵老槐樹下停了下來。他抬頭看了看那棵樹——樹冠極大，枝椏虬結，像是一只只扭曲的手臂伸向天空。樹干上綁著一條褪了色的紅布條，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鬼市的入口，就在這棵老槐樹往西三百步的密林深處。這是他在路上從一個行商嘴里套出來的消息。
他沒有猶豫，抬腳走進了密林。
林子里的光線暗得很快。走了不到百步，四周就已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但陸歸塵的眼睛在這種環境下反而看得更清楚——那些樹木在他眼中呈現出一種灰白色的輪廓，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霧。
又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前方出現了光亮。
那光亮起初只是星星點點，像是螢火蟲在飛舞。但隨著陸歸塵越走越近，那些光點漸漸連成了一片——那是一盞盞白紙燈籠，掛在樹枝上、擺在路兩旁，在夜色中散發著慘白慘白的光芒。
燈籠下方，是一個熱鬧的集市。
那景象有些詭異。一條土路兩旁擺滿了攤子，攤子上點著白蠟燭，燭光搖曳不定，映出一張張或明或暗的臉。那些臉有的正常，有的卻泛著青灰色，眼神空洞。
來趕集的人也不少——有些提著白紙燈籠，有些空著手，在攤位之間穿梭往來。他們說話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竊竊私語，匯成一片嗡嗡的聲浪，在這密林深處聽起來格外怪異。
陸歸塵站在入口處，掃了一眼整個鬼市。
他的目光在一張張臉上掠過，很快就分辨出了哪些是活人、哪些是鬼魂?；?*概占了一半，另一半則是魂體，有些半透明，有些則凝實得幾乎與活人無異。
"有點意思。"他嘀咕了一聲，邁步走了進去。
鬼市里的商品五花八門，只有想不到，沒有買不到。
一個攤位上擺滿了瓶瓶罐罐，罐子上貼著標簽，寫著"王氏·記憶""李屠戶·最后一眼""張書生·未寄出的信"之類的內容。攤主是個瘦小的老頭，見陸歸塵走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小哥，要不要買段記憶？上好的貨色，都是新鮮收來的。"
"怎么賣？"陸歸塵隨口問。
"不貴，一段十文錢。你要是想看點特別的——"老頭壓低聲音，"還有死前最后一刻的記憶，那才叫精彩，五十文。"
陸歸塵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下一個攤位賣的是"聲音"——一個中年婦人坐在那里，面前擺著一排竹筒。每個竹筒上都刻著一個名字，輕輕搖晃，里面就會傳出不同的聲音：哭聲、笑聲、喊聲、嘆息聲……都是鬼魂生前留下的最后的聲音。
再往前走，他看到了賣"容貌"的——攤位上掛著幾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在燭光下泛著詭異的柔和光澤；賣"消息"的——一個瞎眼的老太婆，收錢后會把耳朵貼在地上，聽一會兒，然后告訴你"地底下的人說了什么"。
陸歸塵越看越皺眉。
他不是沒見過鬼市，但像這樣把鬼魂的遺物甚至魂魄本身當作物件來買賣的，他還是頭一回遇到。這里的"商品"大半都與死者有關，而且很多明顯不是自然獲取的。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了一陣細碎的哭聲。
那聲音很微弱，混在鬼市的嘈雜聲中幾乎聽不見。但陸歸塵的耳朵捕捉到了它——那是從一個角落傳來的。
他循著聲音走過去。
鬼市的最深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擺著一個很小的攤位。攤位上蹲著一個人——或者說，像人一樣蹲著的一個東西。他裹著一件黑色的斗篷，整張臉都藏在兜帽的陰影里，看不清面容。
他面前的地上放著一個籠子。
籠子是鐵打的，只有兩個巴掌大小，籠條之間貼著**的符紙。籠子里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一個四五歲的男孩鬼魂，縮成一團，渾身發抖，發出細微的哭聲。
陸歸塵的眼神冷了下來。
"這個怎么賣？"他蹲下來，指著籠子，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問一件普通的貨物。
兜帽人沒有抬頭，發出一聲干澀的笑："不賣。"
"不賣你擺在這兒做什么？"
"這是樣品。"兜帽人說，"客人要是想要，我可以現抓——你想要什么樣的？小孩、女人、壯漢，什么都有。只要出得起價，什么樣的鬼魂我都能給你弄來。"
"哦？"陸歸塵笑了笑，笑容卻沒有到達眼底，"抓鬼魂來做什么用呢？"
"那就看客人的需求了。"兜帽人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黏膩感，"可以煉器，可以驅使，可以賣去給有錢人當奴仆——用途多得很。鬼魂這東西，只要用對了地方，比活人好用多了。"
陸歸塵沉默了片刻，然后站了起來。
"籠子打開。"他說。
兜帽人抬起頭，兜帽的陰影下隱約亮起兩點寒光："你說什么？"
"我說——"陸歸塵一字一頓，"把籠子打開。"
周圍的空氣驟然冷了下去。
攤位上的一根白蠟燭噗地滅了，冒出一縷青煙。附近的幾個攤主察覺到不對勁，紛紛側目，然后又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能在鬼市擺攤的人，都懂得一個道理：不該管的閑事，絕對不要管。
兜帽人緩緩站了起來。他比陸歸塵高了半個頭，斗篷在夜風中鼓動，發出獵獵的聲響。
"你是渡人？"他問，聲音里多了一絲警惕。
"算是吧。"陸歸塵說。
"渡人也不該管鬼市的事。"兜帽人的聲音冷了下來，"這里不是你的地盤。識相的，現在走還來得及。"
"我要是不走呢？"
兜帽人沒有回答。但他周身的空氣開始扭曲，那些貼在籠子上的黃符無風自動，發出沙沙的聲響。他伸出手——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甲又長又黑，像是從墳墓里爬出來的東西——朝陸歸塵的咽喉抓了過來。
陸歸塵沒有躲。
他一把握住了那只手腕。
那一瞬間，他眼中的瞳孔驟然變成了純黑色——不是普通人的黑，而是那種深不見底、像是能把光都吸進去的黑。
兜帽人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感覺到一股陰寒至極的氣息順著陸歸塵的手掌涌過來，那氣息不屬于活人，它更像是——鬼氣。
"你——你到底是什么東西？"兜帽人的聲音發顫。
陸歸塵沒有回答。他另一只手并指如刀，干脆利落地削斷了籠子上的黃符。符紙斷裂的瞬間，籠門啪地彈開了。
那個小男孩鬼魂愣了一瞬，然后飛快地從籠子里鉆了出來，躲到了陸歸塵身后。
"走。"陸歸塵松開兜帽人的手腕，聲音平淡，"以后別再做這種勾當。"
兜帽人踉蹌后退了幾步，捂著被握過的手腕，眼中滿是驚懼和忌憚。他沒有再說話，轉身鉆進了身后的黑暗里，消失得無影無蹤。
周圍的攤主們紛紛低下頭，假裝什么都沒看見。
陸歸塵蹲下身，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小男孩鬼魂。小男孩縮在他身后，渾身還在發抖，一雙大眼睛里滿是不安和恐懼。
"別怕。"陸歸塵的聲音難得地柔了下來，"你已經沒事了。"
小男孩怯生生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陸歸塵嘆了口氣，正想再說什么，忽然——他脖子上的古玉猛地一燙。
那溫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高，燙得他幾乎要跳起來。他伸手捂住胸口，眉頭緊皺。
古玉在劇烈地顫動，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瘋狂地撞擊它。
而那個小男孩鬼魂，正怔怔地盯著他胸口的位置——盯著那塊隔著衣料依然在發燙的古玉，像是在看什么無比熟悉的東西。
"你——"陸歸塵剛要開口。
鬼市深處，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鐘鳴。
那鐘聲渾厚悠長，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直接從地底下涌上來的。鐘聲響起的一瞬間，所有攤子上的白蠟燭同時跳動了一下，鬼市里的喧鬧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整齊劃一，像是一支軍隊在靠近。
"……官府的巡夜人來了，快走！"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整個鬼市瞬間炸開了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