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辦住院手續(xù)了。
建國的電話是晚上十點來的。
"媽，怎么樣了？嚴重不？"
"腦梗。左邊癱了。"
"啊？這么嚴重？那住院得花不少錢吧。醫(yī)保能報多少？"
我攥著手機，右手指節(jié)發(fā)白。
"媽，您別急，我明天一早就過去看您。今天實在是走不開，那桌客人喝到現(xiàn)在還沒散。"
"不用來了，小梅在。"
"小梅在就好，那我就放心了。媽，**好養(yǎng)著，缺什么跟我說。"
他掛了電話。
我把手機扣在床上，臉轉(zhuǎn)向墻壁。
隔壁床的老**，她兒子正蹲在地上給她洗腳，一邊洗一邊念叨："媽，水燙不燙？"
我閉上眼睛。
小梅從外面進來，手里端著一碗粥。醫(yī)院食堂早關(guān)了，這是她讓大山開車出去找的，跑了三條街才買到一家還沒打烊的粥鋪。
"媽，喝點東西。"
"你面館怎么辦？"
"關(guān)了一晚上能怎么樣。"她把粥擱在床頭柜上，用勺子攪了攪散熱，"明天大山回去開門，我在這兒陪您。"
"不用，你回去忙你的。"
"媽。"小梅的聲音很輕，"您就別跟我客氣了。"
她沒說別的。沒提建國為什么沒來，沒提那些年我偏心的事，沒提任何讓我難堪的話。
她只是把粥遞到我嘴邊，一勺一勺地喂。
粥是咸的，瘦肉粥，我愛喝的那種。
我不知道她怎么記得的。我從來沒跟她說過我愛喝什么粥。
住院第三天，建國來了。
他拎著一箱牛奶，穿著他那件灰色夾克，頭發(fā)用發(fā)膠抿得整整齊齊。進門先四下看了看病房環(huán)境，皺了皺鼻子。
"媽，這病房也太差了，連個獨立衛(wèi)生間都沒有。要不我給您換個好點的？"
"不用，這兒挺好。"
"那行吧。"他把牛奶往柜子上一放，在床邊坐下，"醫(yī)生怎么說？什么時候能出院？"
"說要住半個月。出院以后也得有人照顧。"
建國搓了搓手："那出院以后，您上我那兒住吧。四合院地方大，我給您收拾間屋子出來。"
我看著他。
他的眼神沒落在我臉上，在病房里轉(zhuǎn)了一圈，最后停在床頭柜上那張醫(yī)療費用清單上。
"花了多少了？"
"小梅交的。"
"哎，怎么能讓她交呢。"建國站起來，"我來我來，多少錢？我轉(zhuǎn)給她。"
他掏出手機，劃了兩下，又放回兜里："回頭轉(zhuǎn)，我今天出門急，沒帶***。"
小梅從外面進來，手里拿著剛打的熱水。看見建國，腳步頓了一下。
"哥來了。"
"嗯，來看看媽。"建國拍了拍牛奶箱子，"給媽買的，高鈣的，對骨頭好。"
小梅沒接話，把熱水壺放好，給我倒了杯溫水。
"媽出院以后的事，你們商量了沒有？"建國靠在窗臺上，"我的意思是，媽來我那兒住。四合院寬敞，我和麗華都在，白天也有人看著。"
小梅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媽要是愿意，也行。"
"那就這么定了。"建國看了眼手機，"媽，我先走了，飯館那邊中午忙。過兩天再來看您。"
他走了。牛奶留下了。轉(zhuǎn)賬沒轉(zhuǎn)。
小梅把牛奶箱子打開，拿出一盒看了看保質(zhì)期。
"還有兩個月過期。"她說。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超市臨期貨架上的牛奶，打折的那種。
"小梅。"
"嗯？"
"媽去你哥那兒住，你覺得行嗎？"
小梅把牛奶放回箱子里，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她想了一會兒。
"媽，您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但我丑話說前頭，有什么事您隨時給我打電話。"
"能有什么事。"
小梅沒再說。她把桌子擦完，又去給我打了壺熱水。
出院那天，建國開車來接的。
他把我從輪椅上抱起來放進后座，動作利索，像搬一件家具。麗華坐在副駕駛，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動，算是打了招呼。
"媽，到家了您就踏實養(yǎng)著。"建國發(fā)動車子，"我讓麗華白天照顧您，晚上我來。"
麗華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沒說話。
車子穿過老城區(qū)的胡同，拐進四合院的大門。
這是我住了四十年的地方。我在這兒坐診，在這兒養(yǎng)大兩個孩子，在這兒送走了老伴。院子里那棵老槐樹是我三十年前親手種的，現(xiàn)在樹冠已經(jīng)遮住了半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