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輩子最偏心的人，是大兒子周建國。什么好東西都緊著他，什么好機會都讓著他。九個月前我把四合院東廂房騰出來給他開飯館，二女兒小梅一個字沒說。九個月后我腦梗倒在廚房地上，建國的電話響了八聲才接。
"媽，我這兒一桌客人剛上菜，走不開。您讓小梅來接您吧，她不是住得近嗎？"
我趴在廚房地磚上，左半邊身子像被人澆了水泥，沉得動不了。嘴角有東西往下淌，我不確定是口水還是別的什么。右手還攥著手機，聽筒里傳來碗碟碰撞和劃拳的聲音。
"建國，媽這回不太對勁。左邊胳膊腿都不聽使喚了。"
"那您先別動，我讓麗華給您打個120。小梅那邊我也打個電話。媽，我這客人真走不開，是區里領導，好不容易約上的。"
電話掛了。
我的臉貼著地磚，涼意從顴骨滲進去，一直涼到后腦勺。廚房的燈沒關，日光燈管嗡嗡響，像一群**趴在我頭頂。
我等了十分鐘。沒有人來。
麗華沒打120。建國沒再回電話。
我用還能動的右手，劃開通訊錄，找到小梅的號碼。
響了兩聲就接了。
"媽？"小梅的聲音帶著油煙味，**里是鍋鏟翻炒的聲響，她那個面館這會兒正是晚高峰。
"小梅，媽摔了。在廚房。動不了。"
"什么？您等著，我馬上來！大山，關火！我媽出事了！"
電話那頭一陣兵荒馬亂，鍋鏟落地的聲音，大山悶聲問了句什么，小梅已經在喊："別管了，面館先關門！"
"小梅，你那兒到我這得一個多小時吧。"
"四十分鐘，我讓大山開快點。媽，您別動，千萬別動。我給您叫120，您就在原地等著。"
她沒掛電話，我聽見她一邊跑一邊喊大山去發動車。
"媽，您還在嗎？跟我說話。"
"在。"
"您哪兒不舒服？頭疼不疼？"
"不疼。就是左邊，整個左邊都沒知覺了。"
小梅那邊安靜了一秒。就一秒。然后她的聲音穩下來："媽，我已經叫了120，您別怕。我在路上了。"
我叫周淑蘭，今年七十八歲。
在這個城市的老城區行醫四十年，退休前是街道診所的坐堂大夫。治過的病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誰家孩子積食、誰家老人腰腿疼，方圓三條胡同的人都認我。
可現在，我趴在自己家廚房的地上，像一條擱淺的魚。
建國今年五十八，是我的大兒子。**走得早，我一個人***孩子拉扯大。建國是長子，我把所有的指望都擱在他身上。他要開飯館，我把攢了一輩子的二十萬給他。他說東廂房位置好適合做餐飲，我二話沒說把房間騰了。
小梅是老二，招贅嫁了個外地來的老實人李大山。我嫌大山沒本事，嫌小梅沒出息，逢年過節給建國包六千的紅包，給小梅只有兩千。
小梅從來沒爭過。
就像九個月前我把東廂房給建國時，她站在院子里，圍裙上還沾著面粉，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沒說，轉身回了她那個離這兒四十公里遠的小面館。
現在我躺在地上，等來的第一個人，是她。
不是建國。
救護車到的時候，我已經在地上趴了二十五分鐘。急救人員把我抬上擔架，問家屬在哪。
"在路上了。"我說。
到了醫院，做了檢查。腦梗。左側偏癱。醫生說得很直白："老**，您這個情況，以后左半邊身子恢復的可能性不大。需要長期有人照顧。"
我躺在急診的床上，盯著天花板。走廊里人來人往，有人推著輪椅經過，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像碾過我的骨頭。
小梅是一個小時后到的。
她沖進急診室的時候，外套都沒來得及穿，就套著面館里那件沾了油漬的圍裙。大山跟在后面，手里攥著一沓零錢，大概是面館收銀臺里直接抓出來的。
"媽！"小梅撲到床邊，手在我身上摸了一圈，像是確認我還完整。
"沒事，別慌。"我說。
"什么沒事！醫生呢？醫生怎么說的？"
大山已經去找醫生了。小梅握著我的右手，她的手是熱的，粗糙的，指縫里還有沒洗干凈的面粉。
"建國呢？"她問。
我沒吭聲。
小梅看了我一眼，沒再問。她松開我的手，去護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