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十二年。
他愛喝毛尖，水溫85度，不能太燙。先放茶葉，后注水，注到杯子七分滿。
有一次我水倒多了，他陰陽怪氣說了句："老杜，這么多年了連杯茶都泡不明白，難怪一直是科員。"
旁邊幾個人笑了。
我沒笑。
端著搪瓷缸子回了自己工位。
把多出來的那兩口水，灌進了自己杯子里。
還有一次更絕。
2019年，局里搞建黨節(jié)聯(lián)歡晚會，每個科室出個節(jié)目。
我被分到后勤組，搬桌子、拉**、調(diào)音響。
調(diào)音響的時候，我不小心把麥克風的開關撥到了"開"。
趙德勝正在**打電話，聲音從音響里傳遍了整個會場——
"那個老杜啊，干了這么多年一點長進沒有，就知道翻那些破文件，你說他在局里有啥用？"
全場安靜了兩秒。
然后爆發(fā)出一陣笑聲。
趙德勝臉紅了一下，但很快收了回去，用那種老油子特有的圓滑笑了笑："哎呦，開玩笑呢，老杜別介意哈。"
我站在音響旁邊。
手里攥著麥克風線。
沒介意。
因為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了。
回到家，張秀蘭在廚房炒菜。
她是我媳婦，小學老師，退休三年了。
聽到我進門，她探出頭來。
"怎么樣？批了？"
"批了。"
"那就好。"她用圍裙擦了擦手，"明天開始你就輕松了。別再想那些破事了。"
我坐到沙發(fā)上。
帆布袋放在腳邊，鼓鼓囊囊的。
二十八年，就裝了這么一袋子東西。
秀蘭端了碗面條出來。
"吃吧，鹵的牛肉。"
我拿起筷子。
嗦了一口面。
鼻子一酸。
面條的熱氣撲上來，眼前模糊了一下。
趕緊低頭。
二十八年。
一碗面條。
值了，也不值。
但就這樣吧。
第三章
退休第一天。
2024年11月16日，星期六。
按理說周六本來就不上班。
但我的身體不這么想。
早上七點三十五分，我就醒了。
睜眼看天花板，愣了整整三分鐘。
腦子里第一個念頭是：趙德勝的毛尖還沒泡。
第二個念頭是：關我屁事。
翻了個身，又躺了二十分鐘。
秀蘭已經(jīng)起來了，在廚房叮叮當當?shù)摹?br>我穿上棉拖鞋，溜達到陽臺。
太陽剛升起來，暖洋洋的，照得對面樓的玻璃窗一閃一閃。
深吸一口氣。
空氣里有煎雞蛋的味道。
舒服。
二十八年了，第一次在工作日的時間段里聞到煎雞蛋的味道。
雖然今天是周六。
但那種"我再也不用在乎是不是工作日"的感覺——
痛快。
上午十點，我遛彎到了小區(qū)門口的棋攤。
幾個老頭在下象棋，旁邊圍了一圈看熱鬧的。
我擠進去看了一會兒。
一個花白頭發(fā)的老頭抬頭看我："你新來的？"
"嗯，剛退休。"
"哪個單位的？"
"市局。"
"嚯，機關的。什么級別？"
"科員。"
老頭愣了一下。
然后點了點頭："沒事，我也是科員退的。來來來，殺一盤。"
好家伙，終于找到組織了。
殺了三盤，贏了一盤，輸了兩盤。
心情不錯。
中午回家吃了頓飯，下午在陽臺上搬了把躺椅，泡了壺茶，翻了半本閑書。
秀蘭在旁邊織毛衣，電視開著，播養(yǎng)生節(jié)目。
安靜、松弛、歲月靜好。
我以為退休生活就這樣了。
然而。
命運這玩意兒，向來喜歡在你最放松的時候，給你來一下。
下午四點半。
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孫立鵬。
**法規(guī)科科長。那個從不叫我叔的年輕人。
我盯著屏幕看了三秒。
第一反應是：他找我干嘛？
第二反應是：我已經(jīng)退休了。
第三反應是：不接。
電話響了十五秒，自己斷了。
過了一分鐘，又響。
還是孫立鵬。
我按了靜音。
又過了三分鐘，響了第三次。
這回不是孫立鵬了。
是綜合科的小林。
沒接。
又兩分鐘，換了社?？频睦虾巍?br>還是沒接。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里，我的手機震了十一次。
來自七個不同的號碼。
我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茶幾上。
秀蘭織毛衣的手停了。
"誰??？打這么多電話？"
"單位的。"
"你都退休了還找你？"
"不知道。不接。"
秀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繼續(xù)織毛衣。
晚上七點，我出門去老劉約的**攤。
路上手機又響了。
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杜哥！杜哥！"
是小周。
就是那個說我"占編制不干活"的年輕人。
他聲音慌得不行，跟被人追著似的。
"杜哥，您在哪？您能不能幫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