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局里干了整整二十八年。
最低級別的科員，從沒提過。
遞退休申請那天，領導頭都沒抬，冷冷一句——
"批了。"
我笑了笑，收拾完桌上積了二十八年灰的東西，走人了。
第二天一早，我手機被打爆。
各科室主任聲音一個比一個顫：
"老杜，那份**細則只有你說得清，你倒是接個電話啊——"
你猜，我接沒接？
第一章
2024年11月15日，星期五。
我在局里的最后一個工作日。
準確地說，是我在這個局里第10220個工作日。
對，我算過。
二十八年，一天沒請假，一天沒曠工，一天沒遲到。
這個記錄放在全局，前無古人。
但沒人知道，也沒人在乎。
我叫杜恒安。
科員。
對，就是科員。
不是副主任科員，不是主任科員，是最原始、最基礎、最低級別的那個——科員。
二十八年前我進來是科員，二十八年后我出去還是科員。
人事處的系統里，我的職級欄就沒變過。
穩定得令人發指。
這天早上八點十五，我夾著一份退休申請書走進了局長辦公室。
方正權正坐在那張巨大的紅木桌后頭看文件，眉頭皺得緊，搪瓷杯子里的茶葉梗泡得發白。
我敲了兩下門框。
"方局，我的退休申請。"
他頭沒抬。
左手翻了一頁文件，右手朝前一伸。
我把申請遞過去。
他接過來，連封面都沒翻開，在最下面的審批欄一筆簽了個名字，推回來。
"批了。"
兩個字。
干脆利落。
二十八年，就值兩個字。
我愣了一秒。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怎么說呢。
我以為他至少會客套兩句。
比如"老杜辛苦了"，或者"退休了注意身體"。
畢竟我來了二十八年。
畢竟這辦公樓的每一個角落我都比他熟。
但沒有。
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行了，出去吧。"
我把簽好字的申請書折好，放進牛皮紙袋里，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后傳來他翻文件的聲音，稀里嘩啦的。
步子沒停。
出了局長辦公室，走廊上遇到了辦公室主任趙德勝。
老趙四十五歲，啤酒肚，地中海，進局比我晚十二年。
但人家三十三歲就副科了，四十歲主任科員，四十三歲當上了辦公室主任。
用他自己的話說，叫"憑能力吃飯"。
看到我手里的牛皮紙袋，他停下了腳步。
"呦，老杜，退休申請批了？"
"嗯。"
"好事兒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使了點勁兒，"這下可以享清福嘍，回家給老婆孩子做做飯，種種花，多好。"
我笑了笑。
沒說話。
"哎，對了——"他壓低聲音，湊過來，"你走了之后，你那個靠窗的工位，能不能讓小周搬過去？那個位置朝陽，暖和。"
我人還沒走呢。
工位先惦記上了。
"隨意。"
我往前走了幾步，路過大辦公室的時候，門開著一條縫。
里頭傳出幾個年輕人的聲音，嘻嘻哈哈的。
"聽說了沒，老杜要退了。"
"早該走了，他那個崗位有啥意義？整天翻故紙堆，現在都信息化了，誰還用他那一套？"
"就是，占著編制不干活，局里每年考核他年年排最后。"
"哈哈哈哈，二十八年沒提過，這也是種本事。"
笑聲從門縫里擠出來。
沒忍著。
我停了一下。
手指在走廊的墻上蹭了一下。
墻皮泛黃，有些剝落。
這面墻是2003年重新刷的。
我記得。
因為那年夏天暴雨，樓頂漏水，是我加了三天班幫后勤處盯著工人修的。
后勤處的老處長事后請我吃了碗牛肉面，說改天幫我說說好話，提提副科。
老處長退休那年也沒幫上。
他說他自己都沒能在最后給自己多爭兩級。
算了。
我繼續往前走。
回到自己的工位。
靠窗，朝陽，確實暖和。
冬天的時候，陽光能照到桌面上，暖融融的，我在這個位置坐了二十八年。
桌上堆著一公尺高的文件夾。
藍色、紅色、**，不同顏色代表不同年份。
最下面那本藍色封皮已經被壓得變了形，封面上的字跡模糊了。
那是1996年，我進局第一年整理的第一份**匯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