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開抽屜。
里頭塞滿了東西——舊筆記本、圓珠筆芯、幾塊發硬的橡皮擦、一副老花鏡的盒子、三本日歷（2005年、2012年、2019年的，不知道為什么留下來的），還有一個搪瓷缸子。
搪瓷缸子上印著"先進工作者"五個字。
2003年發的，全局人人有份。
也是我在這個局里獲得過的唯一一個榮譽。
我一件一件往帆布袋里裝。
裝到一半的時候，劉守義端著杯子走過來了。
老劉是這個局里唯一一個跟我處了二十八年還沒翻過臉的人。
不是因為他人好——雖然他確實人好——而是因為他比我大兩歲，已經退休了一年多，今天是來局里辦醫保手續的。
"老杜。"
他站在我旁邊，看我往袋子里裝東西，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搓了搓手。
"晚上出來坐坐？老地方，**攤。"
"行。"
"我請。"
"嗯。"
"別嗯了，說句人話。"
我扭頭看他。
老劉頭發白了一大半，眼角的皺紋擠在一塊兒，嘴唇干裂。
一年前他退休的時候，局里連個歡送會都沒給他開。
他自己買了兩箱橙子，挨個辦公室發，發完就走了。
沒人送。
"守義。"
"嗯？"
"你說我這二十八年，值嗎？"
老劉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含在嘴里，半天才咽下去。
"值不值的，過去了就過去了。"
他拍了拍我的帆布袋。
"走得輕松點。別跟這破地方較勁。"
我點了點頭。
把最后一本筆記本塞進袋子，拉上拉鏈。
站起來，往外走。
一路上沒人打招呼。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碰到了**法規科的科長孫立鵬。
這人三十五歲，研究生學歷，前年才調來的。
據說家里有關系，來了就是科長。
按輩分和年齡，他得管我叫一聲叔。
但他從來不叫。
他管我叫"老杜"，跟叫食堂打飯的師傅一個語氣。
"喲，老杜，要走啦？"
他靠在樓梯扶手上，手里夾著根煙，笑嘻嘻的。
"嗯。"
"行，以后有空回來坐坐。"
客氣話，誰都會說。
我沒接，點了下頭，拎著帆布袋下了樓。
走到大門口的時候，門房老周頭從傳達室探出腦袋。
"老杜，走啦？"
"走了，周叔。"
"回來串門啊。"
"好。"
這是今天唯一一句真心話。
我抬頭看了一眼那塊掛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銅牌子，被太陽曬得發亮。
吸了口氣。
轉身，沒回頭。
第二章
走出局大門的時候，我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難過。
是二十八年的習慣被突然掐斷了，身體比腦子反應快。
每天早晨七點四十五到局里，晚上六點十五走人。
中間的時間，雷打不動地坐在那個靠窗的位置上。
翻文件、查**、做摘要、寫材料。
整個局二十九個科室，上至局長辦公室，下至后勤保障科，沒有一個科室沒找過我。
但找我干嘛？
不是找我商量事情。
是找我查東西。
"老杜，2007年那個殘疾人就業保障金的計算口徑你還記得不？"
記得。
"老杜，2011年省里發的那個關于社保補繳的內部通知，原件在哪？"
在三樓檔案室第七排**格的第三個文件盒里。
"老杜，上次開會領導提到的那個2015年的**調整，具體內容是什么？"
調整了三項內容，第一項是……第二項是……第三項是……
他們叫我"活字典"。
聽著是個夸獎。
但意思是——
你就是個字典。
需要的時候翻一翻，不需要的時候扔到書架上落灰。
字典不需要被提拔。
字典不需要受表彰。
字典甚至不需要有感情。
我也習慣了。
二十八年，什么不能習慣？
習慣了每次年終考核被排在末尾，因為"工作性質不涉及核心業務"。
習慣了每次提拔名單出來，從頭看到尾都沒有我的名字，連陪跑的機會都沒有。
習慣了開會的時候坐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有時候人多凳子不夠，站著也是我。
習慣了辦公用品永遠最后領，領的時候簽字筆只剩下寫不出水的，本子只剩下掉頁的。
習慣了趙德勝每天早上把泡茶的活兒甩給我。
那杯茶我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