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城記------------------------------------------，感覺自己像一株種在花盆里的小蔥——悶得發黃。“我要出去。”第六天一早，他抱著水稻站在葉老面前，態度堅決。葉老正在用放大鏡看一塊龜甲，頭都沒抬：“去哪兒？長沙。我要吃有菜葉子的飯。”葉老笑了，指了指旁邊的姜穗：“跟著她，別惹事。”。姜穗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已經是個麻煩了。一個小時后，陳土生坐上了鋤頭的越野車。車子駛出昆侖山，翻過幾道山嶺，窗外漸漸出現了綠色。陳土生趴在車窗上，眼睛瞪得像銅鈴。“那是麥子嗎？水稻。”姜穗頭都沒抬。我知道是水稻！我就是種水稻的！我是說那邊那一塊！那也是水稻。……哦。”進入長沙市區，陳土生整個人貼在了車窗上。“好高的樓！地鐵鉆出來了！那個人在遛**！”姜穗忍了五分鐘，終于開口：“你能不能安靜點？”陳土生委屈地縮回去，小聲嘀咕：“我上次進城的時候，街上連個人都沒有……”姜穗不說話了。因為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一個月前，尼祿的邪氣籠罩東方，長沙也是一座死城。鋤頭把車停在湘南招待所門口。前臺胖大姐認得姜穗的黑卡，笑瞇瞇遞過鑰匙，順便多看了陳土生懷里的水稻兩眼，但沒多問。，兩張床。陳土生第一次住酒店，研究了五分鐘水龍頭，又被電視遙控器難住了。“按紅色的。”姜穗頭也不抬。“哪個是紅色的？”姜穗深吸一口氣，走過去一把按下遙控器。電視亮了，農業頻道，一個老專家正在講水稻病蟲害防治。陳土生立刻不問了，眼睛直勾勾盯著屏幕。“稻瘟病……這個我爺爺教過我……”姜穗看著他認真的側臉，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陳土生終于被允許出門。他沒去五一廣場，直奔招待所后面那條小巷子——因為他在來的路上就聞到了香味。那是一條自發形成的小菜市。天還沒黑，路邊就擺滿了竹籃，賣菜的大多是老人，坐在小馬扎上搖著蒲扇。陳土生蹲在一個老***攤位前。老奶**發全白，面前擺著一小堆絲瓜，大概七八根。“奶奶，這絲瓜多少錢？兩塊五一斤。自家種的，沒打藥，就是今天太陽大，有點蔫了。”陳土生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姜穗給他的五十塊錢。他想全買了，但手剛伸出去，就被姜穗按住了。“你買光了，明天她來賣什么？”姜穗聲音不大，但很硬。，把手縮了回去。對啊，他買光一次，明天老奶奶還得來，后天還得來。他一個人的錢，填不滿整條巷子。他蹲在攤前，看著那些蔫蔫的絲瓜，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奶奶，我能給您拍個視頻嗎？”他掏出從鋤頭那里借來的舊手機。老奶奶懵了：“拍啥？就是……您跟大伙兒說說，這絲瓜為啥好？”老奶奶手足無措地看著鏡頭，攥著籃子把手，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因為……我是用心種的。”陳土生鼻子一酸，又去拍了旁邊賣空心菜的老爺爺、賣辣椒的大爺。每一個被拍的老人都手足無措，但都說了一句讓人心里發燙的話：“豆角是自己留的種。黃瓜早上剛摘的，脆著呢。便宜賣了，不賣就爛了，可惜了。”，發到了自己的抖音賬號“種地的稻子”上。配文就一句話：“長沙四方坪巷子，每天下午五點半，這些老人在賣菜。路過的話，買一把吧。”發完之后他看了看自己的主頁——12個粉絲，其中8個是夜玄黃的人。，把手機揣回兜里。“走吧，請你吃臭豆腐。”姜穗難得主動說了一句。陳土生扭頭看了一眼那些老人，有點不甘心，但還是跟著姜穗走了。，老板是個戴眼鏡的大叔。陳土生一邊吃一邊刷手機，每隔十秒就刷新一次視頻數據。播放量從200漲到500，漲到1200。點贊從十幾個變成八十多個。評論區開始有人留言：“這個奶奶我見過，人特別好明天我去買已轉發”。，眼睛死死盯著屏幕。姜穗坐在旁邊，慢悠悠地吃自己那份，沒說話。十五分鐘后，視頻播放量破了五千。有個本地生活類的博主轉發了，配文：“這才是真正的助農。”陳土生猛地站起來，把姜穗嚇了一跳。“我要回去看看！”，遠遠地就看到老***攤位前圍了幾個人。一個年輕姑娘正在掃碼，嘴里說著：“奶奶，您這絲瓜我全要了。”老奶奶手忙腳亂地裝袋子，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陳土生站在巷口，看著那幾個人三把兩把就把老***菜買光了，然后散開。旁邊賣辣椒的大爺也被兩個阿姨圍著挑辣椒，嘴里不住地說“謝謝謝謝”。。他扭頭看向跟上來的姜穗，咧嘴笑了。“姜穗姐姐，你說那些老人知不知道，是他們自己那句話打動了人？哪句話？‘用心種的’。”陳土生說，“這句話比什么廣告都好使。”姜穗沒有接話。她看著巷子里那些笑逐顏開的老人，沉默了很久。
回到招待所，陳土生趴在床上繼續刷手機。那條視頻的播放量已經破了三萬，評論區徹底熱鬧了。“看哭了，我奶奶以前也這樣賣菜。明天組隊去買，坐標長沙。那個小伙子抱著的是水稻嗎？特效？只有我注意到視頻里有個白衣美女一直在旁邊站著不說話嗎？好酷。”陳土生看到最后一條，偷偷看了一眼正在對面床上看電腦的姜穗。她的側臉在屏幕冷光里顯得格外清冷，但嘴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姜穗姐姐，有人說你好酷。看你的手機。還有人說你好看。”陳土生。哎。睡覺。”陳土生乖乖把手機放到一邊，抱著水稻翻了個身。窗外，長沙的夜燈光璀璨，遠處的五一廣場傳來隱約的音樂聲。他想起了一個月前那個死寂的城市，又想起了今天巷子里老人們臉上的笑容。
“姜穗姐姐。又怎么了。你說，如果袁老看到今天這個巷子，他會高興嗎？”姜穗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她輕輕“嗯”了一聲。陳土生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很快就睡著了。他沒有看到的是，姜穗放下了電腦，走過來把他蹬掉的被子重新蓋好。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一株剛破土的幼苗。她站在床邊看了他兩秒鐘，然后回到自己的床上，關燈。
黑暗中，陳土生懷里那株水稻的葉子發出微弱的金色光芒，一閃一閃的，像一盞小小的夜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