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二當家李光?！岸澹瑏砹?！”，又低頭在**飛唇上印了一下，這才跨出門去。。。，一個七尺高的男人，這樣活著算什么？——找寨民說理去。。，話還沒出口，人就被圍住了。“楊相公，怎么不多睡會兒？喲，看不出來啊，身子骨還挺結實，大當家受得?。俊?，也扛不住這些嫂子們你一句我一句的**招呼。“各位大嫂，我閑著也是閑著，想教寨子里的娃娃們讀讀書、認認字……”。。
**飛往后踉蹌半步，那女人咧嘴笑出一口黃牙：“學那玩意兒干啥？咱們這群逃荒的，肚子能填飽就是祖墳冒青煙?！?br>另一只手捏住他胳膊，指腹的粗糲隔著布料都能感覺到。
豐腴的婦人湊近，熱烘烘的氣息噴在他耳根：“楊相公，你多吃兩口成不？瘦得跟竹竿似的。
認字？你吼一嗓子，山上的野雞能自己蹦你籠子里？”
**飛覺得自己的臉皮在發燙。
他想說什么，卻發現喉嚨里卡著一團棉花。
秀才遇見兵——他如今才算真正嚼出這五個字的滋味。
這里沒有講理的桌子，連條能坐的板凳都沒有。
他轉身逃開，腳步急促得踩碎了幾片枯葉。
可心里那口氣咽不下，他又拐進另一戶寨民家。
門內傳來甕聲甕氣的回應：“讀書？我家往上數十八代，連自個兒名字都不認得。
你這是要讓我欺師滅祖？”
“叫你一聲楊相公，是給大當家臉面。
你要是敢教我兒子那些歪門邪道，別怪我不客氣！”
“楊相公，我說句不好聽的，你趕緊跟大當家弄個兒子出來，那才是正事！”
婆子們的笑聲從四面八方擠過來，像山里冬天的風，鉆進骨頭縫里。
**飛又一次落荒而逃。
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腦子里卻還在嗡嗡作響——誰會跟一群半截身子埋進土里的老**討論床上那點事？
身后傳來壓低的笑聲：“讀書人？不就是吃閑飯的嘛?！?br>“別瞎說。
什么吃閑飯，那叫吃軟飯?！?br>“大當家就喜歡這種沒用的男人，咱們外人操哪門子心？”
**飛的耳朵燒得通紅，渾身的血都在往頭頂涌。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卻發現自己走投無路——這寨子里，沒有他落腳的地方。
只能回家。
寨子里一天只給兩頓。
早上一碗稀粥，晚上一碗干飯。
他的胃早就開始**，翻攪著酸水。
可他蹲在灶臺前，拿著火石咔嚓咔嚓劃了半天，火星子濺了幾點，就是點不著那團干草。
火石在他手里變得又滑又燙。
太陽落山時，李安瀾才拖著一身疲憊回來。
桃子跟在她身后，手里拎著一只山雞。
她看見**飛蹲在灶臺前，臉色青白，立刻跑了過來，蹲下身抓住他的手：“相公，你臉色怎么成這樣了？”
指尖碰到他手背的瞬間，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你去寨子里說學堂的事了？沒人搭理你？”
**飛的胸口涌上一股火氣，可看見李安瀾眼底的血絲，那火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對自己說：沖媳婦發火算什么東西？
他跟那些寨民杠上了。
“娘子，”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要是心里不痛快，會說什么？”
李安瀾一愣。
她張了張嘴，脫口而出：“我……老娘心情不爽，誰惹我弄死誰！”
說完，她猛地捂住嘴，臉漲得通紅，眼神躲閃著，恨不得鉆進灶臺的灰堆里。
**飛慢悠悠接了一句：“要是我，我會說——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李安瀾愣住了。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山澗里被月光照到的水面。
自古美女愛才子。
這話有道理。
她未必覺得讀書有用，可她擋不住那個人身上那股書卷氣。
**飛伸手攬住她的腰，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娘子，你也不希望咱們的孩子將來是個大老粗吧？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我得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把寨子里的水攪渾一點?！?br>李安瀾聽得云里霧里，但她聽見了那個詞——孩子。
月光從窗縫漏進來，落在灶臺上那堆始終沒點燃的干草上。
幾只蟲子繞著油燈打轉，翅膀拍打的聲音細碎而固執。
她喉嚨里的話轉了幾圈，終究咽了回去，只低聲道：“當家的，要不明天讓我去試試跟寨子里的人說說？她們總還肯聽我兩句?！?br>**飛擺了擺手，唇角帶著懶洋洋的笑：“不必。
明**只管看，看我怎么讓她們反過來求著我開那學堂。”
第三章割不完的韭菜根
**飛說那話時目光篤定，李安瀾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好一陣，覺得胸口那根弦被什么東西輕輕撥了一下。
她沒再說什么，只是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早上慌慌張張的，是去了哪兒？”
**飛忽然問了一句。
李安瀾收回目光，隨口帶過：“沒什么，東邊清風寨那邊有點事要談。
你餓了沒？我去讓桃子弄飯?！?br>她答得輕巧，話音沒落人已經轉身走了出去，步子比方才快了幾分。
談買賣？搶地盤？還是分那條山溝溝？
**飛往椅背上一靠，隨手拈起桌上半塊干餅，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到了晚上，他總算弄明白了一件事——這寨子里為什么家家戶戶都養著五六個孩子。
夜太長了，又沒什么能打發時間的東西。
還能干什么呢？
第二天一早，李安瀾撂下碗筷就帶著桃子和幾個當家的出了門。
**飛一個人在山寨里閑逛。
路過的嬸子大娘見了他，臉上都掛著一模一樣的笑，那笑里夾著點別的什么，像剛喝了一碗黃酒。
“喲，楊相公，今兒起這么早？”
“楊相公，我家地里的韭菜能割了，一會兒給你送一捆過去?！?br>“嘖嘖，這眼眶都黑了，身子骨這么虛可不行。
萬一哪天躺下了，大當家改嫁給我家大兒子，你在地底下酸不酸？”
**飛的嘴皮子平日里再利索，這會兒也只剩下干瞪眼的份。
他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幾乎像是在逃。
六味地黃丸怎么配，他腦子倒是記得清清楚楚，誰稀罕什么韭菜。
他一路走到孩子們聚堆的地方，站定，清了清嗓子。
“喂，想不想聽故事？”
一個腦袋圓滾滾的小男孩斜著眼打量他，滿臉都是瞧不起：“軟飯王也會講故事？”
旁邊一個黑胖小子跟著起哄，伸手指著**飛笑得前仰后合：“軟飯王還是回家吃你的飯去吧！”
**飛沒惱，伸手摸了摸那黑胖小子的腦袋，語氣不急不慢：“你叫什么名字？”
黑胖小子一巴掌拍開他的手，嗓門粗得像小牛犢：“軟飯王滾遠點！大當家本來該是我嫂子的，是你搶了我哥的媳婦！”
周圍幾個孩子跟著哄笑起來。”軟飯王，回去吃軟飯吧！我們可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誰要跟你玩！”
**飛舔了舔后槽牙，目光轉了一圈。
“好?！?br>他沖那黑胖小子拱了拱手，“這位好漢，報個名號聽聽？”
黑胖小子下巴一抬，胸膛挺得老高：“我叫李二牛，我哥是黑風寨第一猛士李大牛！”
“噗——”
**飛沒忍住，笑出了聲，朝他豎起一根大拇指：“好名字。”
他又轉頭看另外幾個。”你們呢？”
“劉大春！”
“王三黑！”
“趙根生！”
傍晚的山風裹著草木氣息灌進院子時，**飛正用腳撥弄地上的碎石。
他面前站著個黑瘦少年，腰間別著一把缺了口的柴刀，**挺得筆直。
“趙根生?！?br>少年報名字時嗓門洪亮，像是怕人聽不清。
**飛在喉嚨里壓住一聲笑。
數字和姓氏拼湊的稱呼總能惹得人嘴角發顫，他伸手拍了拍那副單薄的肩膀，目光掃過對方身后的影子——一群半大孩子擠在籬笆邊上，臉蛋黝黑，眼睛亮得像山里的野貓。
“你爹叫趙根？”
**飛問。
“那當然！”
趙根生的下巴抬得更高了。
**飛沒再接話，只在心底替對方編好了后代的姓名。
趙根生之子趙根生生，趙根生之孫趙根三世——這些念頭在腦海里轉了一圈，又被咽回肚里。
李二牛最先察覺了那份不以為然。
他的手掌在**飛胸口推了一把，力道不小，打得衣衫下的皮肉生疼?！避涳埻酰阈€屁？有種說清楚。”
**飛肩頭一聳，抖開那只粗糙的手掌?！蓖兴焱蹶松w，玉麒麟盧俊義，豹子頭林沖——你聽聽這些名號，哪個不是響當當？誰見過綠林好漢站在山頭上喊‘我黑風寨李二?！?？怕是連官府都懶得發懸賞?！?br>李二牛的臉皮漲成豬肝色，嘴唇翕動了幾次，卻吐不出一個字。
他不識字，但這不代表分不清好聽與難聽。
身后幾個半大孩子也憋得夠嗆，鼻翼扇動，拳頭攥得發白。
**飛伸手把趙根生拽到跟前?！鄙桨俗?，報來聽聽?！?br>“啊？”
趙根生愣了愣，還是老老實實背出了年月日時。
**飛掰著指頭算了半天，指尖在掌心里敲了三下?！蹦阄逍腥苯?。
以后叫趙金鵬?！?br>一群孩子的眼睛里像濺進了火星。
二牛、三多、石頭這些名字原本聽著也沒什么，可當“金鵬”
兩個字從**飛嘴里蹦出來時，傻子都聽得出來哪個像山間的鳥鳴，哪個像地里的土塊。
**飛轉身拉過旁邊扎著羊角辮的小丫頭，指腹蹭過她臉上的灰痕。”告訴哥哥，你叫什么？”
“張小花。”
聲音細得像蚊子。
“這個名字不好。”
**飛彎下腰，聲音放軟了幾分，“以后你叫曼玉?！?br>小丫頭飛快地點頭，辮子甩在脖子上啪啪作響。”謝謝哥哥！”
李二牛的喉結上下滾了幾滾。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指甲掐進掌心里。
**飛搶了他哥李大牛的老婆，這份仇還得記著，怎么能開口求那個吃軟飯的取名字？
可劉大春和王三黑沒那么多顧忌。
兩個半大小子幾乎同時擠到**飛面前，膝蓋軟了半截，活像搶著喂食的野狗。
“楊大哥，你也給我取一個吧！”
**飛掃了劉大春一眼?！蹦阈談ⅲ恳院蠼袆⒔??！?br>又轉過頭看向王三黑，“姓王？五行缺木，叫王森。
怎么樣？”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打了個哈欠?！毕肓艘欢衙郑鬯懒?。
回家睡覺。”
孩子們還來不及多說一個字，**飛已經踏著碎石子路往山坡上走去。
影子被夕陽拉得又細又長，拖在身后像一條甩不掉的尾巴。
仇恨的種子已經埋進了土里，接下來只等時間讓它發芽。
推開木門時，屋里飄出餿米粥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