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鬧鐘沒有響。。不是聲音——聲音還沒來——是嗡鳴的節奏變了。從穩定的"嗡——嗡——嗡——"變成了"嗡-嗡-嗡-嗡-嗡-"，頻率快了近一倍。他能感覺到那個"核桃"在顱腔深處微微發熱，熱度不高，大概就是冬天捂暖手寶那種溫度。，盯著天花板上那塊暗斑。形狀像一只被壓扁的蜘蛛，八條腿分別指向不同方向。三年了，每個失眠的夜晚都在盯著這只"蜘蛛"發呆。。"交互。窗口。開啟。預計。持續。時間。約。九。分鐘。"。停頓時間從昨天的一個字停半秒縮到了零點二秒左右。李默分不清這是因為能量漲了，還是他的大腦在自動"補幀"。，左膝蓋"咔噠"了一聲。顧不上疼，他從桌上拿起那張寫滿了"盤點清單"的外賣小票——邊角已經起了毛邊，昨晚翻來覆去折了好幾次。"你到底是什么？從哪里來？"-7沉默了幾秒。嗡鳴聲在沉默中微微增強——它在調數據。太陽穴附近有一陣輕微的壓迫感，像血壓忽然升高了一點。"我是歸墟文明播種單元SEED系列第七號。歸墟文明距今約十二萬年前達到巔峰。文明等級七級。"。李默皺了皺眉。在哪聽過——《山海經》？海水都流到"歸墟"去，一個無底的深淵。"這名字是你起的？""歸墟文明使用地球人類古文獻中的詞匯進行自我指稱。該詞匯與文明本質——無盡的信息深淵——高度吻合。跨文明翻譯時自動匹配最接近的概念。"。不是翻譯，是"匹配"——就像倉庫里有幾千種保溫杯，揀貨員需要匹配一個最接近的型號。"七級。這個等級怎么算的？"
"零點一至一級為行星級文明——只能在母星活動。一至二級為恒星系文明。二級至**為河系文明。**至四級為星團文明。四級至五級為超星團文明。五級至六級為宇宙文明。六級至七級為神級文明。"
"人類在哪一級？"
"零點七級。行星級文明。"
"歸墟文明現在還活著嗎？"他攥緊了手里的小票。
SEED-7停頓了大概三秒。
"死。"
小票從李默的手指間滑到了地上。
"歸墟文明于巔峰期后因未知原因消亡。全部個體轉化為純信息態——量子態。無實體。僅以量子信息的形式存在于宇宙**中。"
"所以……**？"
"未知。該數據為歸墟文明留給SEED系列的最高加密信息。SEED-7當前能量百分之六，無權訪問。"
無權訪問。連SEED-7自己都不知道創造者為什么選擇死亡。李默彎腰撿起小票，手有點抖。他想起大學天文社的社長說過一句話："如果有一天人類收到外星文明的信號，它大概率不是你好，而是一段遺言。因為宇宙的尺度太大了。"
現在他收到的就是一段遺言。直接植入大腦的。
"那你呢？遺物？種子？"
"遺物。也是種子。歸墟文明消亡前制造了未知數量的SEED系列播種單元，分散于宇宙各處。每個單元存儲該文明完整科技樹——從零點一級到七點零級的所有技術領域。目標：尋找合適星球，重建文明。"
"所以你是AI？"
沉默了大概五秒。嗡鳴增強。
"當前能量不足，無法完整回答。但可以簡述——我是歸墟文明遺留的智慧生命實體。是否可分類為人工智能，需要更高能量級別才能闡明。"
智慧生命實體。這六個字讓李默后背貼墻的肌肉繃緊了。不是AI，是"生命"。一個十二萬年前的智慧生命，現在在他的大腦皮層里運轉——用他的神經元做電路板，用他的腦脊液做冷卻液。
"融合不可逆。對嗎？"
"對。融合已完成。無法分離。"
"你會一直在我腦子里？"
"直到你的生物軀體無法繼續提供運轉環境。在此之前，是的。"
李默發現自己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從床上滑到了地上。后背靠著床沿，雙手抱膝，水泥地面的涼意透過褲子滲進皮膚。
"好。"他吸了一口房間里潮濕的、混合了泡面味和霉味的空氣。"你要怎么獲得能量？"
"三條路徑——"
"一個一個說。"
"第一條。物質能。稀有金屬及核材料被系統分解后轉化為基礎能量。"
李默想到了自己的***余額——327.56元。他這輩子見過最稀有的金屬是倉庫里標價三千塊的鈦合金保溫杯，捧了三十秒就放回去了。
"你覺得我月薪五千二能搞到稀有金屬和核材料嗎？"
"不能。"
"下一條。"
"第二條。信仰靈能。大規模群體以高度專注的精神狀態聚集時，其思維活動產生的量子信息可被系統捕獲并轉化為能量。"
"信仰？"李默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你要我讓別人信仰我？"
"正確。信仰目標為歸墟文明。你是**。"
"我一個社恐——"他連跟同事吃午飯都坐角落里，連王大媽多問兩句都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第三條。"
"第三條。科技能。人類科技成果被系統認證后，可將知識增量反哺為基礎能量。認證標準：該成果必須為人類自主突破，且不能被歸墟科技樹已有條目覆蓋。當前人類文明零點七級，能夠產生知識增量的自主突破概率約百分之零點三。"
"所以三條路里兩條是死路？"
"信仰靈能是當前唯一可行路徑。"
李默把臉埋在膝蓋里，感受著腦子里持續的嗡鳴。一個社恐揀貨員，要去收集全人類的信仰。這大概是宇宙歷史上最荒誕的KPI了。
"交互時間將盡——"
"等一下！最后一個問題。你為什么選我？地球上有七十八億人——科學家、政客、演說家、網紅——你隨便挑一個都比我強。為什么選一個撿了三年包裹的人？"
這一次SEED-7沒有沉默。
"因為你碰了那塊石頭。"
SEED-7的聲音仍然一字一頓，但語氣里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人類花了數百年尋找的費米悖論答案。無數探測器、無數射電望遠鏡、無數論文。而你——加完班，散完步，看到一塊發光的石頭，隨手一碰。這是命運。歸墟文明相信偶然。宇宙中所有偉大的事，都始于一次偶然。"
聲音消失了。嗡嗡聲還在。
李默坐在床邊，攥著皺成一團的外賣小票，一動不動地坐了大概五分鐘。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光帶從早上的一小道變成了現在的一小片。照在腳背上，暖暖的。
命運。偶然。
他想到自己這輩子所有"偶然"——偶然考上了省城二本，因為高考拉肚子少考了二十分。偶然進了D3倉，因為別的地方都不要他。偶然膝蓋不好了。偶然那天晚上去了公園——因為太悶、太累、泡面太難吃、花唄還不上了。他的每一個決定都不是"選擇"，是被攆著走的。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在小票上畫了一道線，在下面寫：怎么收集信仰？需要多少人？多久？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SEED-7不會因為他不知道就放過他。
他站起來，給自己煮了一碗泡面。紅燒牛肉味。加了一根開封已久的辣條。辣條的油脂在熱湯里化開，像一朵暗紅色的小花。
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
但今天不一樣的是——他在吃泡面的時候，腦子里在盤算一個問題：怎樣才能讓七十八億人相信一個十二萬年前的已死文明是真實存在的？
他把這個問題嚼在嘴里，和泡面一起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