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的張念安------------------------------------------，逃荒隊伍在土路上緩緩前行，揚起的塵土嗆得人直咳嗽。林晚扶著蘇霖，張念安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后，三人走在隊伍末尾，與前方嫡房的熱鬧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一路上笑聲不斷，時不時故意把聲音揚高，讓后面的人聽見。“文軒這孩子，就是懂事，知道心疼人。”柳玉衡的聲音飄過來，帶著炫耀，“不像有些人，找得什么東西，還得倒貼糧食養(yǎng)著，真是賠錢貨。”：“阿父說的是，我未來夫郎能干又貼心，某些人怕是羨慕都羨慕不來。”，身子微微發(fā)顫，腳步也越來越慢。他偷偷看了林晚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卻終究沒敢開口。，小聲安慰道：“念安，別往心里去，她們就是嘴碎，咱們當男人的，心放寬，忍忍就過去了。” “我知道……”張念安聲音細若蚊蚋，“蘇叔，我不怕她們罵我，我就是……就是覺得給晚姐兒丟人了。”，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輕輕捏了捏，示意他別多想。，隊伍在一處廢棄的土坯房前停下歇腳。林桂香吩咐眾人原地休息，生火煮些熱水，吃口干糧再趕路。，小侍郎忙前忙后伺候著。其他人三三兩兩散坐在外面，各自翻出僅有的干糧，就著涼水對付一頓。，讓蘇霖和張念安坐下歇著。她剛準備起身去尋些干柴，張念安忽然“撲通”一聲跪在了她面前。，把蘇霖嚇了一跳，周圍幾個同族女眷也紛紛看了過來。“晚姐兒……”張念安跪在地上，聲音發(fā)顫，眼眶通紅，像是憋了一路的話終于忍不住了，“晚姐兒，我、我有話跟你說。”，彎腰去扶他：“起來說話，跪著做什么？”，雙手緊緊攥著她破舊的衣擺，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聲音又細又啞：“晚姐兒，我不敢瞞你……我不是、不是家里讓我來的，我是被我阿父趕出來的。”
林晚的手頓住了。
蘇霖也愣住了，忙問：“趕出來的？怎么回事？”
張念安低著頭，眼淚混著塵土，在他臟兮兮的臉上淌出兩道痕跡。他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才把話說出口：
“家里……家里實在沒吃的了。旱了大半年，地里顆粒無收，我阿父把家里能賣的都賣了，能換的都換了，就那么點口糧，全緊著我…阿妹…吃。”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我阿父說，說我是個男孩，早晚要嫁出去，留在家里也是浪費糧食……說與其**在家里，不如、不如早點去投靠晚姐兒，能蹭一口是一口……”
林晚聽著，眼神漸漸沉了下去。
張念安的聲音越來越小，肩膀抖得像篩糠：“我阿母……我阿母本來不同意，說還沒過門就把我送來，丟人。可我阿父說，丟人總比**強……后來家里實在撐不住了，我阿母也不說話了……”
他說到這里，忽然猛地抬頭，眼里滿是恐懼，像是想起了什么極其可怕的事情，聲音一下子變得又急又尖：
“晚姐兒，我、我還有件事沒跟你說……我阿父前幾天跟我說，要是晚姐兒不肯收留我，就把我、把我……”
他嘴唇哆嗦著，那幾個字像是卡在喉嚨里，怎么也說不出來。
蘇霖臉色已經(jīng)白了，顫聲問：“把你怎樣？”
張念安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聲音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把我賣到窯子里去。縣城西街那家，專收落魄人家的郎君……給口飯吃，能換幾兩銀子，給阿妹將來娶夫郎。”
這話一出，蘇霖渾身一震，眼眶瞬間紅了，伸手捂住嘴，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周圍聽到的幾個同族女眷也沉默了，有人嘆氣，有人搖頭，卻沒人說什么。這年頭，賣兒的事見得多了，一個不受寵的郎君，在家人眼里不過是幾兩銀子的價錢。
林晚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少年，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同樣是人，嫡庶之間，男女之間，尊卑之間，隔著的何止是天塹。
真是兩級分化的世界。
林晚深吸一口氣，彎腰，雙手握住張念安的肩膀，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起來。”
張念安被她拽起來，雙腿還在發(fā)軟，身子晃了晃，低著頭不敢看她，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還在喃喃：“晚姐兒，我知道我不該來，我知道我給您丟人了，我知道我沒用……可我實在是、實在是沒地方去了……”
“別說了。”林晚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wěn)。
張念安渾身一顫，以為她要趕自己走，臉色瞬間慘白，腿一軟又要往下跪：“晚姐兒，求你了，別趕我走，我什么都能干，我扛行李、我撿柴火、我伺候蘇叔，我吃得很少很少，一天一口水就夠了，求你別把我送回去，回去我就……”
“我說別說了。”
林晚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穩(wěn)住他的身子，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既然你說給我了，以后就是我的夫郎。留下來，我不會**你。”
張念安怔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嘴巴微張，像是沒聽清她的話。
蘇霖在一旁又驚又喜，連忙上前拉著張念安的手，聲音哽咽：“念安，快謝謝晚姐兒，快謝謝她！”
張念安這才反應過來，“撲通”一聲又要跪，被林晚一把拽住。
“別跪了，膝蓋不疼嗎？”
張念安拼命搖頭，眼淚止不住地流，嘴唇哆嗦著，翻來覆去就是一句話：“謝謝妻主……謝謝妻主……謝謝妻主……”
“妻主”這個稱呼，他喊得生澀又顫抖，像是第一次真正把這兩個字說出口。
林晚聽著，心里五味雜陳，面上卻沒多說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往土坯房后面走。
“你等著，我去給你找點吃的。”
張念安連忙說：“晚姐兒，我不餓，真的不餓——”
他話還沒說完，肚子就不爭氣地“咕嚕嚕”叫了起來，聲音響得周圍幾個人都聽見了。
張念安的臉“騰”地紅透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林晚沒回頭，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加快腳步繞過土坯墻，確認四下無人，立刻意念一動，從空間里取出一個還冒著熱氣的大白饅頭。
饅頭又白又軟，握在手里溫熱踏實。
她轉身走回去，在張念安面前蹲下，把饅頭塞進他手里。
“吃。”
張念安低頭看著手里白花花的饅頭，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住了。
他活了十六年，從來沒吃過這么白、這么軟的饅頭。在張家，逢年過節(jié)能吃上粗糧餅子就是天大的福氣，平時只有稀得照見人影的野菜粥，還得緊著阿母和阿妹先喝。
他喉嚨滾動，口水不受控制地涌上來，卻不敢動，抬頭看著林晚，眼神又驚又怕：“晚姐兒，這、這哪來的？”
“別管哪來的，讓你吃就吃。”林晚語氣平淡，像是給的不是救命的饅頭，而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東西。
張念安攥著饅頭，手抖得厲害，眼眶又紅了：“晚姐兒，我……我不能吃，這太金貴了，你留著，你還要趕路——”
“我吃過了。”林晚打斷他，聲音沉了幾分，“你剛才說聽我的話，這才剛說完就不聽了？”
張念安一怔，不敢再推辭，捧著饅頭，小口小口地咬了起來。
第一口饅頭進嘴，他的眼淚就掉了下來。
又軟又甜，帶著糧食特有的香氣，在嘴里化開，順著喉嚨滑進胃里，空了好幾天的腸胃像是久旱的土地終于等來了雨水，舒服得讓他想哭。
他吃得極慢，每一口都嚼很久，舍不得咽下去。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來，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半個饅頭用破布包好，揣進懷里。
林晚看見了，皺眉：“怎么不吃完？”
張念安低頭，聲音小小的：“留著，晚上給妻主吃。妻主的身體最重要，而且趕路累，不能餓著妻主。”
林晚心里一酸，嘴上卻沒說什么，只淡淡道：“隨你。但你要是餓暈了，我可扛不動你。”
張念安連忙搖頭：“不會的不會的，我能撐住，我身體好著呢。”
蘇霖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悄悄別過頭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他想起自己當年被賣給林家做側夫時，也是這樣戰(zhàn)戰(zhàn)兢兢，也是這樣一口吃的就能記一輩子。只是他沒有張念安這樣的福氣，遇到一個肯護著他的妻主。
林晚站起身，剛要說什么，一道尖銳的聲音忽然從土坯房那邊傳過來。
“喲——我還當是誰呢，原來是張家那個不要臉的小郎君啊！”
林玥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雙手抱在胸前，斜靠在土坯墻邊，臉上掛著譏諷的笑。沈文軒跟在她身后，低著頭，手里還捧著半個沒吃完的窩窩頭。
張念安臉色瞬間白了，下意識往林晚身后躲。
林玥踩著步子走過來，上下打量著張念安，目光像看什么臟東西一樣，嘴里嘖嘖有聲：
“真不要臉啊，還沒過門呢，就跑來吃我們林家的飯了？你張家是窮到什么地步了，連個郎君都養(yǎng)不起，還沒嫁人就往妻家送，傳出去，我們林家的臉往哪兒擱？”
張念安嘴唇哆嗦，想辯解，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林玥越說越來勁，聲音也拔高了，故意讓周圍的人都聽見：“不要臉的東西，還沒嫁進來，就想打秋風了？你當林家的糧食是大風刮來的？一個窮酸窩囊廢，連個草根都帶不來，空著手就來蹭吃蹭喝，你可真好意思！”
沈文軒站在后面，小聲勸了一句：“玥姐兒，別說了，怪難看的……”
“難看？”林玥回頭瞪了他一眼，“我說的是實話！你看看你，再看看他——你給林家送窩窩頭，他呢？兩手空空就來白吃白喝，這種不要臉的賤男人，不罵他罵誰？”
沈文軒張了張嘴，沒再說話，只是偷偷看了張念安一眼，眼神復雜。
周圍的同族女眷圍了過來，竊竊私語，有人搖頭，有人看熱鬧，也有人面露不忍，卻沒人敢站出來說話。
張念安站在林晚身后，渾身發(fā)抖，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他怕自己一哭，更給林晚丟人。
蘇霖氣得渾身發(fā)抖，上前一步，聲音發(fā)顫：“玥姐兒，念安他……他是實在沒辦法了才來的，你別這么說他……”
“你閉嘴！”林玥毫不客氣地呵斥，“一個側夫，也敢教訓我？你算什么東西！”
蘇霖被她一吼，臉色慘白，下意識退了一步。
林晚一直沒說話。
她靠在土坯墻上，雙手插在袖子里，看著林玥表演，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場鬧劇。
等林玥罵累了，喘了口氣的間隙，林晚才慢悠悠開口：
“說完了？”
林玥一愣，隨即冷哼：“怎么？你還要護著這個不要臉的東西？”
林晚站直身子，往前走了兩步，擋在張念安面前，看著林玥，語氣不咸不淡：
“我問你一個問題。”
林玥警惕地看著她：“什么問題？”
“沈郎君送的窩窩頭，是沈家的糧食，對吧？”
林玥一愣，隨即挺起胸膛：“那當然！文軒惦記我，特意從家里帶來的！”
“嗯。”林晚點點頭，“沈家的糧食，送給林家的嫡女，是心意。那張家沒有糧食，張念安把自己這個人送來給我，怎么就不是心意了？”
林玥被噎住了，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怎么反駁。
林晚繼續(xù)說：“沈家有余糧，所以沈郎君能帶窩窩頭來。張家快**了，張念安能把自己活著帶來，已經(jīng)是傾盡所有了。嫡姐覺得他兩手空空丟人？我倒覺得，一個快要**的人，拼了命走到我面前，這份心意，不比幾個窩窩頭輕。”
周圍安靜了。
幾個同族女眷看著林晚的眼神，多了幾分意外和思量。
林玥臉漲得通紅，惱羞成怒：“你、你少在這里胡攪蠻纏！他就是不要臉！還沒過門就——”
“還沒過門，他就已經(jīng)是我的未婚夫婿了。”林晚打斷她，語氣平靜，“逃荒路上，一家人互相照應，有什么問題？嫡姐要是覺得不公平，那沈郎君送來的窩窩頭，你也別吃了，畢竟他也還沒過門呢。你吃男人的東西，算什么大女人！？”
“你——”林玥氣得說不出話，指著林晚的手指都在發(fā)抖。
柳玉衡不知什么時候也走了過來，一把拉過林玥，冷著臉瞪著林晚：“好一張利嘴！行，你愛養(yǎng)閑人就養(yǎng)著，我倒要看看，你能撐到什么時候！別到時候自己都**了，還要連累林家！”
他說完，拽著林玥就走，沈文軒低著頭跟在后面，臨走時回頭看了張念安一眼，目光里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人群漸漸散了。
張念安站在林晚身后，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他死死咬著袖子，不讓自己哭出聲。
蘇霖走過去，輕輕拍著他的背，小聲說：“好孩子，別哭了，晚姐兒護著你呢。”
張念安拼命點頭，哽咽著說：“蘇叔，我、我不怕被罵，我就是……就是覺得給妻主添麻煩了……”
林晚轉身看著他，淡淡道：“你是我的人，不算麻煩，還有，不要再哭哭啼啼了。”
頓了頓，她又說：“下次她們再罵你，別光站著發(fā)抖，回一句嘴不會死。”
張念安怔怔地看著她，眼淚還掛在臉上，卻忽然笑了一下，用力點了點頭。
隊伍重新啟程時，張念安緊緊跟在林晚身邊，步子比來時穩(wěn)了許多。
前方，林玥還在跟柳玉衡抱怨，聲音隱隱約約飄過來：“阿父，你看林晚那個樣子，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
柳玉衡冷哼一聲：“讓她得意幾天，等糧食吃完了，看她還能不能嘴硬。到時候還不是要來求著我們施舍他們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