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一點粘膩的光澤——
“蔓”。
筆畫歪斜，但確確實實是她的名字。那個“艸”字頭，寫得格外大，像一只張開的爪子。
手機就在這一刻，在她口袋里瘋狂震動起來。嗡嗡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里被放大，撞在墻壁上，彈回來。她僵在原地，手指冰冷麻木，幾乎握不住手機。屏幕亮著，沒有號碼顯示，只有“未知來電”四個字在跳動。
劃開接聽。她把手機慢慢舉到耳邊。
聽筒里，先是一片絕對的寂靜，接著，傳來一陣輕微的、電流通過的沙沙聲。然后，一個聲音響起了。非男非女，音調被拉長又壓扁，帶著機械摩擦的質感，每一個字都拖著冰冷的電子尾音，像是從生銹的金屬管道深處傳來：
“喜……歡……我……的……收……藏……嗎？”
5
電話從手中滑落，砸在地面的灰塵里，發出一聲悶響。蘇蔓甚至沒去撿，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背靠著703室冰冷的墻壁，一點點滑坐下去。電子音那句“喜歡我的收藏嗎”還在耳道里盤旋，每個音節都帶著冰碴，刮擦著神經。
她猛地起身，沖出門，木門在身后哐當一聲撞上，震落了門框上一層陳年的白灰。樓道昏暗，她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下樓梯，手指抓著生銹的扶手，指甲蓋里塞滿了鐵銹和污垢。603的門被她砰地撞開，又反手死死鎖住，鏈條栓上，頂上門后那把搖搖晃晃的椅子。背抵著門板，胸腔劇烈起伏，耳朵里全是自己血液奔流的轟鳴。
未知來電無法回撥。空號。電子音留下的余韻比聲音本身更恐怖，像一層粘膩的油膜糊住了她的感官。
搬走。立刻。馬上。
她從床底拖出那個廉價的舊行李箱，打開，手忙腳亂地把僅有的幾件衣服往里塞。動作太快，一件毛衣袖子勾住了床沿松動的木刺，“嗤啦”一聲扯開線。就在這時，一種聲音從床底深處傳來。
不是彈珠聲，也不是抽泣。是“嚓……嚓……嚓……”的聲音，短促，有間隔，像是生銹的鋸條在緩慢地鋸木頭，又像是某種帶爪的東西，在耐心地、持續地刮擦著床板的內側或下方的地面。
蘇蔓的動作僵住了。塞衣服的手停在半空，呼吸屏住。眼睛死死盯著床與地面之間那條幽深的縫隙。灰塵在光線中漂浮。聲音又響了幾下，停了。幾秒的死寂后，又“嚓”地一聲，仿佛近了一點。
她倒退兩步，抄起墻角的塑料掃帚。木柄冰涼。她趴下身，不敢把頭完全探進去，只將掃帚柄伸進床底，朝聲音最后傳來的方向胡亂撥弄。灰塵被攪動，嗆得她低咳。掃帚頭碰到了什么東西，不是磚石，是空心的金屬輕響。她用力往外一撥。
一個巴掌大的、銹跡斑斑的鐵皮糖盒，被掃帚頭勾著，從床底最深處的陰影里滑了出來，停在光線邊緣。盒蓋已經變形，邊緣有深色的污漬，像是干涸的醬油，又像是別的什么。
她用掃帚柄挑開盒蓋。生銹的合頁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里面是幾張疊放整齊的紙。不是信紙，是證件照的復印件，黑白的，邊緣裁切得并不整齊。照片上都是年輕女人，面容或清秀或嫵媚，穿著不同年代的衣服。第一張，照片質量粗糙，女人梳著兩條粗辮子，穿著白色襯衫，眼神拘謹。照片背后用藍黑墨水寫著：“林秀娟，1983.4”。紙張已經發黃脆化。
第二張，女人燙著波浪卷，穿著墊肩西裝，表情有些木然。“陳麗，1992.10”。
第三張、**張……時間跨度進入二十一世紀。女人的發型服飾逐漸現代，但眉眼之間，總能找到某種模糊的相似感：或是同樣微微上挑的眼角，或是同樣偏薄的嘴唇，或是臉型的輪廓。
最后一張照片，是彩印的，紙張還很新。照片上的人，長發披肩，對著鏡頭露出有些疲憊的微笑——是蘇蔓自己的證件照，去年為了找工作拍的。照片背后，用黑色的簽字筆寫著：“蘇蔓，2023.7.15”。正是她搬進這間公寓的日子。墨跡沉黑，沒有絲毫褪色。
所有的照片，所有背后的名字和日期，像一排冰冷的針，按時間順序，扎進了她的眼睛里。鐵盒邊緣的深色污漬，湊近了，似乎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混合了鐵銹和某種陳腐甜腥的氣味。
6
***這次的態度截然不同。接待她的還是上次那個年輕**，但旁邊多了一個年紀稍長、眼神銳利的男人，姓陳，肩章上的銜級更高。陳探長捏著那幾張照片，尤其仔細地看著最早的“林秀娟”和最新的“蘇蔓”，手指在照片背后的日期上摩挲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