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日。

省委組織部官網(wǎng)，上午九點準(zhǔn)時更新。

《2008年東海省省級機(jī)關(guān)公開遴選***面試成績及綜合成績公示》。

一個excel表格，幾百個名字，按崗位分類排列。

"省委辦公廳督查室——綜合崗（招錄1人）"這一欄下面，三個名字，三行數(shù)據(jù)。

筆試第一名：林越，筆試成績89.5，面試成績88.2，綜合成績88.85。

筆試第二名：張斌，筆試成績87.0，面試成績82.5，綜合成績84.75。

筆試第三名：陸景，筆試成績82.0，面試成績98.5，綜合成績90.25。

綜合排名第一：陸景。

面試成績后面有一個紅色的括號標(biāo)注——（本年度全省面試最高分）。

——

同一時間，縣城。

天海酒樓，二樓包廂。

這家酒樓是整個縣城最貴的館子，一桌最低消費兩千起。

王磊今天請客，說是慶祝趙婷正式入職市財政局，外加提前慶祝張斌上岸。

趙婷換了一身新買的小禮服裙，化了淡妝，比前幾天在大排檔上精致了不止一個檔次。

王磊坐在主位，左手摟著趙婷，右手給自己倒了杯紅酒。

桌上擺著龍蝦鮑魚，排場不小。

"來，婷婷，敬你。"王磊舉起酒杯，"以后就是市財政局的人了，前途無量。"

趙婷抿了一口紅酒，臉上帶著矜持的笑。

這種日子才是她想要的。

高檔餐廳，有身份的男朋友，體面的工作。

而不是坐在大排檔吃五塊錢一串的烤腰子，對面坐著一個月薪八百塊的臨時工。

她想到陸景，嘴角的笑意更濃了一些。

那天在大排檔上被陸景當(dāng)面算賬，她氣了整整一天。但很快就被王磊的甜言蜜語和不斷的禮物攻勢沖淡了。

一個鄉(xiāng)鎮(zhèn)臨時工而已。

分了就分了，有什么好可惜的。

王磊放下酒杯，摸出手機(jī)。

"對了，今天成績該出了吧？我打個電話問問斌子。"

他撥通了張斌的號碼。

等了好幾秒，接通了。

“斌子！成績出來了吧？第一名穩(wěn)了沒”

電話那頭傳來的不是得意洋洋的笑聲。

是一陣歇斯底里的咆哮。

"穩(wěn)個屁！！！"

張斌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diào)，王磊嚇了一跳，下意識把手機(jī)拿遠(yuǎn)了半寸。

"***說的搞定了考官？你看看成績！看看那個姓陸的面試多少分！九十八點五！九十八點五你知不知道！全省歷史最高分！老子的面試才八十二點五，綜合成績差了五分多！五分多你知道什么概念嗎？！"

王磊愣住了。

"你說什么？"

"陸景面試98.5分，綜合排名第一！我第三！第三！連那個姓林的都沒干過他，我更不用說了！完了！全完了！"

張斌在電話那頭像瘋了一樣。

“你不是說打點好了兩個考官嗎？我舅也說沒問題了啊！為什么”

"我怎么知道為什么！我舅剛才打電話來說考場上殺出來一個旁聽的大領(lǐng)導(dǎo)，當(dāng)場發(fā)飆，把那兩個考官逼著改了分！誰也不知道那個人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王磊的手指開始發(fā)涼。

旁聽的大領(lǐng)導(dǎo)？

什么領(lǐng)導(dǎo)？

張斌那邊還在罵，從陸景罵到考官，從考官罵到他舅舅，越罵聲音越大。

王磊沒有心思聽了。

他慢慢放下手機(jī)，臉色一點一點變得鐵青。

趙婷注意到他的表情不對。

"怎么了？"

王磊沒說話，拿起手**開瀏覽器，搜索省委組織部官網(wǎng)。

頁面加載得很慢，小縣城的網(wǎng)速差得要命。

趙婷湊過來看。

等了將近一分鐘，成績公示表終于刷出來了。

兩個人的目光同時找到了"省委督查室"那一欄。

綜合排名第一：陸景。

面試成績：98.5（本年度全省最高分）。

趙婷手里的紅酒杯"啪"一聲掉在地上。

杯子碎了。

紅酒灑在白色桌布上，像一攤觸目驚心的血。

她沒有去撿杯子。

她盯著手機(jī)屏幕上那兩個字。

陸景。

省委辦公廳督查室。

省委。

那是什么概念？

市財政局在省委面前算什么？

連省財政廳在省委辦公廳面前都得低一頭。

更何況是省委督查室——那是省委的耳目、省委的尖刀。

進(jìn)去就是省管干部的起點，十年之內(nèi)副處起步，運氣好的話三十歲之前就能下放地方當(dāng)副縣長。

而她市財政局的一個普通科員。

就算一路順風(fēng)順?biāo)氖畾q之前能混到正科級就算燒高香了。

趙婷的臉"唰"地白了。

不是震驚。

是恐懼。

一種后知后覺的、從腳底板竄上來的恐懼。

她突然想起了大排檔那個晚上。

陸景坐在她對面，把啤酒倒在地上，表情冷得像一塊冰。

那時候他就已經(jīng)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能考上。

他知道自己會拿第一。

所以他那天才那么平靜，那么冷漠。

不是裝的。

是根本不在乎了。

"不可能……"趙婷嘴唇在抖，"他怎么可能……筆試才第三名，面試那么高的分……"

王磊沒理她。

他的腦子里在飛速轉(zhuǎn)動。

陸景考上了省委督查室。

省委督查室。

那個部門，是專門查下面的。

查誰的？

查市一級的、縣一級的、鄉(xiāng)鎮(zhèn)一級的。

查**的、**的、不作為的。

**副鎮(zhèn)長王德發(fā)，鎮(zhèn)東水利工程的那筆回扣

王磊的后背忽然冒出一層冷汗。

大排檔那天晚上陸景說的話，在他耳朵里炸開了。

"四標(biāo)段，***虛報了三十八萬，走的是張記建材的賬。"

那天他以為陸景是瞎蒙的。

現(xiàn)在他突然不確定了。

一個鄉(xiāng)鎮(zhèn)臨時工憑什么知道這些？

他怎么知道的？

更可怕的是，如果陸景進(jìn)了省委督查室，他要是想查……

王磊猛地站起來，椅子"哐"地撞到身后的墻上。

趙婷被嚇了一跳。

"你干嘛？"

"沒事。"

王磊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zhèn)定下來。

他拿起手機(jī)撥了一個號碼。

**的。

響了三聲，接通了。

"爸，出事了。那個陸景考上省委督查室了，面試全省第一。"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了。"

王德發(fā)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你先別慌。一個剛進(jìn)去的毛頭小子，什么都干不了。省委督查室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他一個。我這邊已經(jīng)搭上了市里的線，有人罩著。"

"但是爸，他好像知道鎮(zhèn)東工程的事"

"不可能。"王德發(fā)打斷了他，"那件事只有我和老張兩個人知道。他一個臨時工能知道什么？你別自己嚇自己。"

“可是”

"行了。"王德發(fā)的語氣沉了下來，"就算他知道，一個剛?cè)肼毜男氯耍B自己的辦公椅還沒坐熱，哪有本事去查我的事？別杞人憂天了。不過……"

"不過什么？"

"以后離那小子遠(yuǎn)一點。別主動招惹他。"

"嗯。"

王磊掛了電話，坐回椅子上。

趙婷還呆呆地看著手機(jī)屏幕，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輪，最后定格在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上。

她想起了什么。

三年前，她和陸景剛開始談戀愛的時候，兩個人在學(xué)校食堂吃兩塊錢一碗的陽春面。

陸景把碗里的荷包蛋夾給她，說："等我以后考上***，天天請你吃好的。"

她當(dāng)時笑他癡人說夢。

現(xiàn)在他不僅考上了，還考上了她這輩子都夠不著的地方。

"婷婷。"

王磊拍了拍她的手。

趙婷回過神來，看著王磊。

王磊給她倒了杯新的紅酒，手很穩(wěn)，但眼底的陰沉藏不住。

"別多想了。他考上又怎樣？沒有**，在省委就是個端茶倒水的小透明。我爸已經(jīng)搭上了市里的線，以后還輪不到他陸景來蹦跶。"

趙婷接過酒杯，沒有喝。

她點了點頭，但心里有一個聲音在說她賭錯了。

——

同一天，下午五點。

省城，火車站旁邊的小旅館。

陸景坐在床沿上，手里拿著一封信。

掛號信，省委辦公廳寄的。

《錄用通知書》。

****，公章鮮紅。

"陸景同志：經(jīng)筆試、面試、體檢、政審，你已被正式錄用為省委辦公廳督查室工作人員，請于2008年8月15日前到省委辦公廳人事處報到。"

陸景把通知書看了三遍。

然后折好，放進(jìn)帆布包的最里層。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省城傍晚的天際線。

高樓開始亮燈，車流匯成光河。

二十四歲的身體，三十九歲的靈魂。

這一世的路，才剛剛打開了一條縫。

省委督查室是個好起點。

但也只是起點。

前世他看得太清楚了，官場這條路，光有能力不夠，光有靠山也不夠。

得有自己的棋局。

而王磊、王德發(fā)這對父子，不過是棋盤上第一顆要落下的子。

陸景的目光穿過玻璃窗，落在遠(yuǎn)處省委大院的方向。

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好戲，才剛剛開始。

第一步就拿你們父子這幫**污吏，當(dāng)我重返權(quán)力之巔的墊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