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隔了一天，我又去了一趟。

上回客廳和廚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這次主要是想把臥室和衛生間弄完。路過超市買了點東西——牛奶、雞蛋、一袋吐司、幾顆蘋果，還有一瓶洗潔精。

用鑰匙開的門。客廳窗簾還是拉著，電視開著。陳默在沙發上坐著，手里夾著根煙。他聽見開門聲，看了我一眼。

“吃了嗎？”我把袋子放在玄關，換拖鞋。

“吃了。”

茶幾上多了個泡面碗，筷子插在里面，湯已經涼了。別的倒沒怎么亂，上次擦過的地方還是干凈的。我把泡面碗收了，把新買的東西放進冰箱，洗潔精擱在水槽下面。

“冰箱里有餃子也有雞蛋，你餓了自己弄，別老吃泡面。”我一邊放東西一邊說。

他嗯了一聲。

我直接去了臥室。窗簾還是拉著的，被子窩成一團。上次來只撿了地上的衣服，沒來得及細弄。我把窗戶推開半扇，讓風灌進來。

床頭柜上的紙簍里有幾團用過的紙巾。我把垃圾袋提出來扎緊，換了個新袋子套上去。被子沒疊，抖開重新鋪平了。枕頭拍了兩下放回去。

蘇曼的照片擺在床頭柜上。一個小相框，邊角有點舊。照片上的她扎著馬尾，沖鏡頭笑，露著八顆牙。我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上的灰，放回原處。

衣柜門沒關嚴，露出一角。蘇曼的衣服整整齊齊掛在那半邊，碎花吊帶裙在最外面。我看了兩秒，把門拉上了。

衛生間洗漱臺上亂著。剃須刀刀頭有干掉的胡茬，洗面奶蓋子沒蓋，口子上結了一層硬殼。我把洗漱臺擦了一遍，洗面奶蓋子找到蓋上，又蹲下來把角落那幾團紙巾撿起來丟了。

陳默還坐在沙發上。我看了他一眼，頭發還是亂的，胡茬又厚了一層，整個人縮在沙發角落里。

我走到客廳中間站了一會兒。

“衛生我給你搞得差不多了，以后一個星期來一兩次。”我盡量把話說得平淡一些，“你自己要振作起來。蘇曼要是看到你這樣，不會好受的。”

他聽到蘇曼的名字，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把打火機轉了一圈，沒抬頭。

“她以前就老說你，一趕畫就把自己關在畫室里，飯也不吃覺也不睡。”我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她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陳默沒說話。過了好久才低低地應了一聲：“我知道。”

那聲“我知道”很輕，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他低著頭，我看不見他的表情。

“你少抽點煙。”我拉開門，回頭說了一句。

他嗯了一聲。

門關上了。走到樓道里的時候，空氣涼涼的。

我沒直接回家。蘇曼以前老說小區后面那條街上有家小酒吧，長島冰茶調得好，拉了我好幾次我都沒去。今天不知道怎么，忽然想去坐坐。

酒吧下午也營業，推門進去空蕩蕩的，只有吧臺后面一個年輕男人在擦杯子。我在角落卡座坐下來，點了一杯長島冰茶。酒端上來我喝了一口，冰得牙根發酸。

手機屏幕亮了，周子軒發的：晚上回來吃飯嗎？

我回了一個字：回。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蘇曼要是坐在對面會是什么樣子——她肯定會嫌棄杯子不夠冰，會跟吧臺小哥嘮嗑，喝到一半開始吐槽陳默又窩在畫室里抽煙。她會說這酒還行，下次再來。

我把杯子里的酒慢慢喝完，站起來結賬。回家路上順道買了菜。

到家的時候周子軒已經在廚房了，系著圍裙，正在切菜。聽見開門聲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回來了？”

“嗯。”我換鞋，把菜拎進廚房。

“今天又去陳默那邊了？”

“去了。”我洗了個手，站在廚房門口，“上回客廳廚房弄完了，今天把臥室和衛生間收拾了一下。跟他說了，以后一個星期去一兩次。”

周子軒點了點頭，把切好的菜撥進碗里。

“他還是那個樣子，整天坐沙發上抽煙。”我靠在門框上，頓了頓，“看到蘇曼的照片擺在床頭柜上，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周子軒放下菜刀，轉過身來看著我。他沒說話，只是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過來抱了我一下。很輕，就幾秒鐘。

“你最近心情不好，我知道。”他松開我，聲音不高，“蘇曼走了，你難受是正常的。”

我低下頭。

“這段時間我也沒好好陪你，”我說，“天天往那邊跑，回來也不怎么說話。你肯定也覺得家里悶悶的。”

“說什么呢。”周子軒搖搖頭，“你是我老婆。蘇曼是你最好的朋友，你難過，我怎么可能怪你。”

他轉身把鍋燒熱，倒油。刺啦一聲。

“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只是別把自己累著了。”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炒菜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我沒嫁錯。

吃飯的時候我們沒怎么說話，但那種安靜是舒服的。吃完飯他洗碗，我擦桌子。然后他回書房看文獻，我洗了澡靠在沙發上翻了翻手機，困了就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