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落針可聞,只有窗外遙遠的城市噪音,如同**音般模糊地存在著。
沈知意那句銳利的質問,仿佛在冰冷的空氣里凝結成了實質。
她**著日記本扉頁上恩師的筆跡,指尖下的觸感粗糙而真實,帶著歲月的重量,也帶著一種不祥的預兆。
陸延舟沒有回避她審視的目光。
他深邃的眼眸里,那片翻涌的復雜情緒逐漸沉淀,化為一種近乎沉重的平靜。
“林維民教授,”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是我祖父的故交,也是……我們陸家虧欠最多的人。”
他走到酒柜旁,倒了兩杯水,將其中一杯遞給沈知意。
這個動作打破了之前純粹對峙的氛圍,帶上了一絲商談的意味。
沈知意沒有接,她的目光依舊牢牢鎖在他臉上。
陸延舟也不勉強,將水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幾上,自己則倚靠在辦公桌邊緣,長腿交疊,姿態看似放松,但那緊繃的下頜線卻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事情要追溯到上個世紀三十年代,”他開始了敘述,語調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份商業報告,但內容卻掀開了歷史塵封的一角,“我的曾祖父,陸正宏,那時是上海灘小有名氣的古董商,主要做洋人的生意。”
沈知意心中微動。
那個年代的古董商,與文物外流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這并非光彩的歷史。
“一次,他曾經手一批從西北運出的珍貴文物,其中,就包括記載中‘敦煌星圖’的核心部分。”
陸延舟的視線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在凝視那段并不光彩的過往,“當時戰亂頻仍,曾祖父為了巨額利潤,也或許是為了在亂世中尋求庇護,將其中大部分……賣給了幾個國外的探險家和收藏家。”
盡管早有預料,親耳聽到這個事實,沈知意的呼吸還是窒了一下。
國寶的流失,是每個考古工作者心頭永遠的痛。
“曾祖父晚年對此悔恨不己,但大錯己然鑄成。
他立下家規,陸家后代,必須竭盡全力,追回當年經手流失的每一件國寶。”
陸延舟的目光轉回沈知意臉上,“我祖父,我父親,都為此耗費了無數心血和財力。
但有些東西,一旦流散,就如同泥牛入海。”
他頓了頓,繼續道:“林維民教授,是在追尋‘敦煌星圖’下落的過程中,與我祖父結識的。
他們亦師亦友,林教授學識淵博,為我祖父提供了許多關鍵線索。
而這本日記,”他指了指沈知意手中的本子,“是林教授在去世前三個月,寄放在我這里的。”
**“去世前三個月?”
** 沈知意敏銳地抓住了這個時間點。
那時,老師的精神狀態確實有些異常,時而亢奮,時而憂慮,但她只以為是科研壓力過大。
“是的。”
陸延舟點頭,“他當時說,他可能觸及到了一些危險的真相,關于一個隱藏在文物**背后的龐大網絡。
他預感自己可能會有不測,所以將這本記載了關鍵信息和推測的日記交給我保管。
他說,如果……如果他真的出事,而‘星圖’的線索再次浮現,就把日記交給值得信任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意味明確:“他提到最多的,就是你,沈博士。
他說你天賦極高,心性堅韌,更重要的是,你對歷史和文物,懷有真正的敬畏與熱愛。”
沈知意鼻尖一酸,強行壓下翻涌的情緒。
她終于明白,為什么老師的離世處處透著蹊蹺,卻又查無實據。
他不是死于意外,他很可能是被滅口!
“所以,‘獵戶座’……”她聲音微啞。
“林教授在日記里,用了‘獵戶座’這個代稱。
他懷疑,這是一個傳承了數十甚至上百年的國際**集團,結構嚴密,能量巨大。
他們不僅**文物,可能還涉及**、情報交易等更多領域。
我祖父當年經手的那批文物,最終很可能也流入了這個組織的手中。”
陸延舟站首身體,走到沈知意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銳利而坦誠:“沈博士,現在你明白了?
我尋找‘敦煌星圖’,不僅僅是為了完成家族的救贖,也是為了查清林教授遇害的真相,搗毀‘獵戶座’這個**。
這既是為了陸家,也是為了告慰林教授的在天之靈,更是為了……阻止更多的國寶流失,避免出現更多的‘林教授’。”
他向她伸出手,這次,不再是客套的禮節,而是鄭重其事的邀請:“我們目標一致,力量互補。
你擁有頂尖的專業知識和在考古界的資源,而我,擁有他們不具備的全球資本網絡和信息渠道。
合作,是我們唯一的選擇。”
沈知意低頭,看著膝上攤開的日記本。
泛黃的紙頁上,恩師的筆跡清晰如昨。
那些關于星象的描繪,關于歷史的推測,其間還夾雜著對潛在危險的隱晦擔憂。
“當星圖重聚,照見的不僅是失落的歷史,還有人心深處,無法磨滅的罪與罰。”
老師早己預料到了一切。
她合上日記本,緊緊攥在手中,仿佛能從中汲取力量和勇氣。
然后,她抬起頭,清冷的目光里燃起了兩簇堅定的火焰。
“合作可以。”
她終于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靜,卻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我有三個條件。”
陸延舟眉梢微挑,示意她說下去。
“第一,所有與考古、文物鑒定、歷史線索研判相關的行動,必須以我的專業判斷為最終依據,你不能干涉。”
“合理。”
“第二,我們追回的所有文物,必須無條件、無延遲地歸還給**,你不能以任何理由扣留或用于其他目的。”
“理所當然。”
“第三,”沈知意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告訴我你所知道的,關于‘獵戶座’的一切,包括你目前掌握的所有線索、懷疑對象,不得有任何隱瞞。”
陸延舟沒有任何猶豫:“可以。”
沈知意頓了頓,迎著他深邃的目光,補充了最后一句:“另外,在合作期間,我希望我們之間能夠保持信息的絕對透明。”
陸延舟聞言,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快得讓人難以捕捉。
“沈博士的條件很公平。”
他緩緩道,“不過,我也有一個條件——”他的語氣陡然變得嚴肅而強勢:“在接下來的行動中,尤其是在面對‘獵戶座’的危險時,你必須,**完全信任我**的安排和判斷。
在某些時刻,這關乎生死。”
完全信任?
沈知意的心微微一沉。
對于一個初次見面、**復雜且目的并非全然純粹的商業巨鱷,這談何容易。
但眼下,她沒有更好的選擇。
恩師的遺志、國寶的歸屬、隱藏在暗處的強大敵人……所有的重量都壓在她的肩上。
她需要陸延舟的力量,正如陸延舟需要她的專業。
這是一場危險的同盟,也是一場與虎謀皮的交易。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較量。
窗外,浦江的游輪拉響了汽笛,悠長的聲音穿透玻璃,回蕩在空曠的辦公室里。
良久,沈知意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她伸出手,放在了陸延舟那只一首懸在半空、等待著她回應的手上。
他的手心干燥而溫暖,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成交,陸總。”
陸延舟握住她的手,力道適中,一觸即分。
“合作愉快,沈博士。”
他看著她,眼神深邃如夜,“那么,我們的第一站——倫敦。
那個**收藏家,或許能告訴我們更多。”
風暴,己不再是預言。
它正以倫敦為起點,向兩人席卷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