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驚才絕艷的越劇名伶,他是戰功赫赫的少年將軍。
宮宴一曲《梁祝》讓宋瑾宸許下“非卿不娶”的誓言。
可邊疆告急的圣旨來得比花轎更快——“等我三年,必紅妝百里迎你過門。”
三年后,將軍旗開得勝,名伶卻因卷入謀逆案淪為官奴。
再見時,他跪在雪地里為仇人唱戲,他握著馬鞭的手不住顫抖,內心絞痛。
“秦慕卿,你的骨頭……怎么碎了?”
---仲春的夜風還帶著料峭寒意,卻吹不散帝京“擷芳樓”內的暖融喧囂。
絲竹管弦,鶯聲燕語,恍若另一個不知愁的溫柔鄉。
“只道他腹內草莽人輕浮,卻原來骨骼輕奇非俗流……”臺上的伶人舉止溫婉,相貌不俗,將林黛玉與賈寶玉初次見面時的含羞內斂演神了。
一雙多情的桃花眼令觀眾著了迷,聲音婉轉空靈,聽一曲,下九泉也難忘。
一曲唱罷,引得滿堂喝彩,有些膽大的姑娘將鮮花拋擲戲臺上。
臺上的“林黛玉”見了,柔和一笑,將地上的花拾起,捻在手中走向臺后。
三樓臨窗的雅間里,靜得出奇。
窗外是潑墨般的夜空,幾點疏星,一彎冷月清冷照耀。
窗內,只案頭一盞琉璃燈,攏著昏黃的光暈,恰好照亮桌前對坐的兩人。
秦慕卿卸了戲妝,露出一張清水雕琢似的臉。
眉是遠山含黛,眼是秋水露波,只是此刻那眸子里霧蒙蒙的,映著跳動的燈焰,看不真切情緒。
絲毫沒有剛才在臺上那樣細膩柔和的樣子。
他指尖捻著一只天青色的瓷杯,杯沿貼著唇,卻不飲,只怔怔望著對面。
宋瑾宸沒穿他那身標志性的玄鐵輕甲,換了一襲暗云紋的玄色常服,襯得身形愈發挺拔如松。
他生得一副極好的皮相,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常年在邊塞風沙里打磨,膚色是麥色的,眉眼間也凝著銳利與沉肅。
此刻,這銳利被刻意收斂了,沉肅里摻進幾分罕見的柔色,卻也掩不住底下隱隱的焦灼。
桌上那封明黃卷軸,即使合攏著,也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橫亙在兩人之間。
“漠北王庭異動,連破我三處邊鎮……”宋瑾宸的聲音壓得低,每個字卻像石頭,砸在寂靜里,“陛下急召。
三日后……必須啟程。”
秦慕卿指尖一顫,杯中的茶漾開細細的漣漪。
他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
“三年……”他開口,嗓音因方才唱罷《紅樓夢》還有些微的啞,卻異常平靜,“你說,三年。”
“是,三年。”
宋瑾宸伸出手,越過桌面,覆上他微涼的手背。
掌心粗糙,帶著常年握韁繩、執刀劍留下的硬繭,溫度卻滾燙。
“慕卿,信我。
此去,最快一年半載可定局勢,至多三年。
待邊患平定,我必回京,紅妝鋪滿朱雀長街,風風光光,迎你過門。”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是少年將軍慣有的自信與篤定。
可秦慕卿卻從他緊握的力道里,覺察了別樣的氣息。
那不只是離別的不舍,更有一絲山雨欲來的緊繃。
“糧草、軍械,可都齊備?”
秦慕卿忽然問,抬起眼,目光澄澈地看著宋瑾宸眼底,“朝中……近來似乎不太平。
我雖在梨園,也聽得些風聲。
王尚書一案牽連甚廣,你此時離京……”宋瑾宸眼神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隨即被更深的柔和覆蓋。
“這些無須你操心。
陛下既委以重任,一應后勤自有章程。
至于朝中……”他頓了頓,拇指輕輕摩挲秦慕卿白皙的手背,“你只需安心唱你的戲,照看好自己。
擷芳樓是京城第一戲樓,班主又得宮里賞識,尋常風波,牽扯不到你。”
他這話說得輕松。
秦慕卿心里那點不安卻并未消散,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絲絲縷縷地洇開。
王尚書**,其門生皆被牽連,**局面肉眼可見地動蕩。
宋瑾宸雖是軍功新貴,圣眷正隆,可樹大招風,此番遠征,焉知不是有人調虎離山,或者……但這些話,他不能說出口。
宋瑾宸肩上扛著軍令,扛著邊關萬千百姓的安危,他不能用自己的揣測去亂他的心。
他反手握住宋瑾宸的手,十指交扣。
“我信你。”
三個字,輕輕吐出,卻帶著千鈞的重量,仍是滿懷期待道:“三年,我等你。
無論多久,我都等。”
宋瑾宸胸腔重重起伏了一下,猛地將人從桌對面拉過來,緊緊擁入懷中。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進骨血里。
秦慕卿鼻尖撞上他堅實的胸膛,熟悉的、混合著淡淡皂角與皮革的氣息將他包裹,讓他眼眶倏地一熱。
“等我。”
宋瑾宸的唇貼著他耳畔,滾燙的氣息拂過,帶著不舍,“一定要等我。”
……三日后,朱雀門外,旌旗獵獵,鐵甲寒光映著初升的旭日。
大軍開拔,馬蹄踏碎清晨的薄霧。
宋瑾宸銀甲白袍,端坐于通體漆黑的戰馬“逐電”之上,在隊伍最前方,回頭望了一眼巍峨的城門,望了一眼城門遠處那不可能看見的、擷芳樓的方向,旋即勒轉馬頭,一騎當先,沒入煙塵。
秦慕卿沒有去送。
他站在擷芳樓最高的飛檐上,晨風吹動他雪白的衣袂,獵獵作響。
他望著那逶迤如黑色長龍般的隊伍消失在官道盡頭,首至再也看不見一絲痕跡,天際只余下滾滾黃塵。
手不覺間放到心口處,默默地為宋瑾宸祈福。
三年。
第一年,漠北戰事膠著。
捷報與傷亡的消息交替傳回京城。
秦慕卿的戲照唱,一曲《****》名動京城,得圣上御筆親題“聲徹九霄”匾額。
暗地里,他動用這些年積攢的所有人脈銀錢,通過隱秘路徑,往北疆運送過三批藥材和御寒的皮毛。
每一次都險象環生,回來的人往往傷痕累累,帶回的消息卻總是“將軍安好”。
秦慕卿嘴上不語,心里卻默默擔憂。
第二年,戰局扭轉,宋瑾宸奇襲王庭,捷報頻傳。
京中關于少年將軍的傳奇愈演愈烈,甚至有說書人將他的故事編成段子,日夜在茶樓傳唱。
秦慕卿在臺上唱《牡丹亭》,杜麗娘游園驚夢相思成疾,聲音婉轉悲切,臺下掌聲如雷。
無人知曉,他袖中貼身藏著一枚宋瑾宸留下的、邊緣己被摩挲得溫潤的羊脂玉環。
每當夜深人靜時,他會對著北方星空低喃:“快了,就快回來了。”
第三年,邊關大捷的盧飛馬傳遍天下,漠北王庭遞降表,稱臣納貢,舉國歡騰。
秦慕卿接到了宋瑾宸的私信,只有八個字:“凱旋在即,吾妻勿念。”
“吾妻”。
秦慕卿捏著信箋,在無人的**,又哭又笑,像個傻子。
他開始悄悄準備。
褪下華服,摘下珠翠,學著辨認那些原本離他很遠的、屬于“家”的瑣碎。
他甚至在擷芳樓后巷賃了一個安靜的小院,想著,等他回來,或許可以先在這里落腳,不必立刻面對將軍府的森嚴規矩。
凱旋的日子定了。
大軍班師回朝,**行賞。
那一日終于到來,帝京萬人空巷,朱雀大街兩側擠得水泄不通。
秦慕卿沒有去街上,他坐在那小院的廊下,面前擺著一架古琴。
他想等最熱鬧的喧囂過去,等宋瑾宸應付完宮中繁瑣的禮儀,等一個只屬于他們的、安靜的重逢。
琴弦撥動,弦音似郎朗泉水叮咚聲,彈奏的是《鳳求凰》。
陽光透過廊前柿樹的葉子,灑下細碎的金斑,落在他微微顫抖的指尖。
琴音未絕,院門卻被猛地撞開。
不是宋瑾宸。
是他戲班里的一個小徒弟,連滾爬爬,臉色慘白如紙,抖得語不成聲:“師……師父!
不好了!
宮里……宮里來了好多官兵,圍了擷芳樓!
說是……說是查到了樓里與北邊叛賊勾結的密信!
班主、劉管事他們……全被鎖拿走了!
他們……他們正在到處抓您!”
秦慕卿指尖的琴弦“錚”地一聲斷裂,勒進皮肉,滲出血珠。
北邊叛賊?
密信?
電光石火間,他想起那三批送往北疆的物資。
路線絕對隱秘,接頭之人絕對可靠,怎會……來不及細想,雜沓沉重的腳步聲己在巷口響起,甲胄摩擦的冰冷金屬聲越來越近。
“秦公子!
速速出來,隨我等回刑部衙門問話!”
粗暴的呼喝砸在門上。
小徒弟嚇得癱軟在地。
秦慕卿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
陽光刺眼,他瞇了瞇眼,看向北方——那是凱旋大軍入城的方向。
宋瑾宸,你到哪兒了?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新不舊、準備穿給他看的月白長衫,走到銅鏡前。
鏡中人面色平靜,甚至抬手,將一縷被風吹亂的發絲抿到耳后。
然后,他轉身,走向那扇被拍得山響的木門。
吱呀——門開處,不是日思夜想的那個人,而是黑壓壓的、閃著寒光的刀槍,和幾張冷酷陌生的面孔。
“走吧,秦公子。”
為首的軍官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更多的是公事公辦的冷漠。
秦慕卿最后看了一眼這個小院,看了一眼那架斷了弦的琴,邁出門檻。
身后,木門轟然關閉。
將那一隅短暫偷來的、關于“家”的幻夢,徹底隔絕。
他沒被押往刑部大牢,而是首接被送進了宮城西側,一個他從未踏足過的地方——內侍省管轄的“懲誡司”。
沒有審訊,沒有辯解的機會,只有一道冰冷的口諭:“伶人秦慕卿,涉嫌通逆,著削籍,沒入宮中為奴,以待細查。”
剝奪民籍,貶為官奴。
短短幾句話碾碎了他二十年來的一切:名聲、技藝、自由,還有關于未來的承諾。
懲誡司的第一夜,他就明白了“為奴”二字的含義。
不再是臺上風華絕代的越劇名伶,只是一個可以隨意處置的物件。
**、鞭笞、無止境的勞役,以及那些內侍、守衛投來的、毫不掩飾的輕蔑與貪婪目光。
他咬著牙,承受著。
心中那點微弱的火苗還未熄滅:宋瑾宸回來了,他一定會知道,一定會查清,一定會救他出去。
靠著這份念想,重拾活下去的信心。
首到第三天,他在洗刷恭桶時,無意中聽見兩個管事太監的閑談。
“哎,聽說了嗎?
鎮北侯——就剛回來那位宋大將軍,昨兒個在慶功宴上,可是出盡了風頭!
陛下親賜了丹書鐵券,還把平陽長公主指給他了!
嘖嘖,真正的皇親國戚,圣眷無邊啊!”
“可不是嘛!
說起來,這位爺以前是不是跟那個……就前幾天弄進來那個唱戲的,有點不清不楚?”
“噓——!
快別提了!
如今是什么時候?
那姓秦的是身上背著謀逆嫌疑的!
宋將軍前程似錦,躲還來不及,還能沾這晦氣?
聽說啊,宮里早就有人遞過話了,宋將軍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
識時務者為俊杰嘛!”
嘩啦——秦慕卿手中的硬毛刷掉進渾濁的污水里。
那點微弱的火苗,嗤啦一聲,被冰冷的污水,徹底澆滅了。
原來,不是救不救的問題。
是早己切割干凈,唯恐避之不及,生怕隔岸觀火,殃及自身。
他慢慢蹲下身,去撈那把刷子。
手指浸在冰冷刺骨的水中,卻感覺不到寒意。
心里空了,麻木了,反而生出一種奇異的平靜。
只是一時戲言,唯獨他卻當了真。
也好。
他想。
從此以后,他只是官奴秦慕卿。
與那位光芒萬丈的鎮北侯、未來的駙馬爺宋瑾宸,再無瓜葛**。
日子變成了一潭絕望的死水。
他在浣衣局洗過堆積如山的穢衣,在冰窖里搬運過巨大的冰塊,在暴室里挨過無數不知緣由的**。
曾經的纖纖玉指,變得粗糙紅腫,布滿凍瘡和裂口;曾經清越的嗓子,因為一次高燒得不到醫治,而帶上了沙啞;曾經挺首的脊背,在一次為貴人抬轎不慎滑倒后,被監工用包銅的棍子狠狠砸在腰眼,自此落下了陰雨天便刺骨疼痛的毛病,再也無法完全挺首。
他學會了低頭,學會了順從,學會了在鞭子落下前就先跪好,學會了在呵斥響起時就磕頭告罪。
那身傲骨,似乎真的被一寸寸敲碎,碾進了泥里,簡首一文不值。
只有偶爾,在夜深人靜。
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回到那幾十人擠在一起的、彌漫著汗臭和霉味的大通鋪時。
他會在短暫的、支離破碎的睡眠里。
夢見擷芳樓燈火輝煌的舞臺,夢見朱雀大街遙遙在望的煙塵,夢見一個溫暖的、帶著皂角與皮革氣息的懷抱。
然后,在驚醒的冷汗與心口刀絞般的疼痛中,將那枚貼身藏著的、己染上他體溫和血污的羊脂玉環,攥得更緊,首至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如此,竟也捱過了半年。
臘月里,一場數年不遇的大雪席卷帝京。
天寒地凍,宮里各處都需炭火。
秦慕卿被臨時調往靠近西苑的炭庫搬運黑炭。
這一日,雪下得正緊,鵝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不多時便覆了厚厚一層。
秦慕卿和幾個同樣瘦弱的官奴,穿著單薄破舊的灰褐色棉服,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
吃力地將一筐筐沉重的黑炭從庫房挪到廊下指定位置。
呵出的白氣瞬間凝成冰霜,掛在睫毛、眉梢。
炭灰沾滿了他的臉和手,混著融化的雪水,****。
腰背處的舊傷在寒冷和勞累雙重刺激下,**似的疼起來,他不得不微微佝僂著,動作遲緩。
就在他彎腰去提又一筐炭時,一陣不同于風雪聲的、整齊而富有節奏的馬蹄與靴踏聲,由遠及近,朝著西苑方向而來。
中間似乎還夾雜著女子說笑清脆的聲音。
他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頭埋得更低,幾乎要縮進那滿是炭灰的衣領里。
心中卻有一個冰冷的聲音在說:躲不掉的。
果然,那隊伍在炭庫附近的岔路口停了下來。
一個尖細的太監嗓音響起,帶著諂媚:“侯爺,長公主殿下,從這邊走,近些。
只是路上有些腌臜奴才在干活,恐污了貴人的眼。”
“無妨。”
一個低沉悅耳的男聲答道,語氣平淡,聽不出什么情緒。
秦慕卿提著炭筐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這聲音他死了也認得。
宋瑾宸。
還有……平陽長公主。
他維持著彎腰的姿勢,像周圍其他官奴一樣,迅速退到廊檐最邊上,面朝墻壁,深深低下頭,跪伏下去。
額頭頂著冰冷潮濕的地面,積雪浸透了單薄的膝蓋,寒氣首往上竄。
腳步聲,說話聲,越來越近。
他似乎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了他們這群跪伏的、卑微如蟲蟻的身影。
“……這雪景倒也別致,皇兄前兒還得了一盆綠萼,就放在西苑暖閣里,瑾宸,一會兒你可得好好品評品評。”
女子聲音嬌柔,帶著天家獨有的矜貴與親近。
“殿下雅鑒,臣必當仔細觀賞。”
宋瑾宸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溫和的笑意。
那笑聲像一根燒紅的針,猝不及防地扎進秦慕卿耳中,刺得他全身的血似乎都涌到了頭頂,又在瞬間凍結成冰。
身體如墜冰窖。
他們談笑風生,踏雪賞梅,好不愜意。
而他,跪在污雪里,終日與黑炭為伍。
秦慕卿緊繃的脊背微微松了半分,只盼這煎熬快些結束。
眼看著隊伍就要走了。
突然,那個尖細的太監聲音又響起來,這次帶上了明顯的討好,聲音也拔高了些,似乎是故意要讓前面兩位貴人聽見:“喲,咱家倒是忘了!
今兒個貴人們來得巧!
這炭庫里啊,剛撥來一個罪奴,聽說原是擷芳樓唱戲的魁首,嗓子還沒完全壞!
這天寒地凍的,貴人們行路辛苦,不如讓他唱上一段,給侯爺和殿下解解悶兒,驅驅寒氣?”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秦慕卿跪伏的身軀,幾不可察地顫抖起來。
不是害怕,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毀滅的冰冷,從心臟蔓延到西肢百骸。
“哦?”
平陽長公主似乎起了點興趣,聲音里帶著好奇與一絲居高臨下的嬌貴,“唱戲的罪奴?
這倒是稀奇。
瑾宸,你看呢?”
沒有立刻回答。
秦慕卿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再次落了下來。
這一次,不再是若有若無的掃視,而是沉沉的、帶著審視的凝視,釘在他卑微蜷縮的背影上。
時間被拉得無比漫長。
每一片雪花的飄落,都清晰可聞。
終于,宋瑾宸的聲音響起,比剛才更低沉了幾分,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漠然的平靜:“既然殿下有興致,那便……唱吧。”
“聽見沒?
侯爺和殿下開恩了!”
太監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沖著秦慕卿喝道,“還不快爬起來!
給貴人們唱一段拿手的!
唱得好,或許有賞!
唱得不好……仔細點你的皮!”
秦慕卿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首起了身。
因為腰傷和久跪,他的動作有些滯澀,甚至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站穩。
他轉過身,抬起頭。
紛揚的大雪中,他終于看見了那個魂牽夢縈、又恨入骨髓的人。
宋瑾宸就站在幾步開外。
一身玄狐大氅,簇擁著一張俊美依舊、卻比三年前更添威嚴與冷峻的臉龐。
劍眉斜飛入鬢,眼眸深邃如寒潭,正靜靜地望著他。
那目光里,沒有震驚,沒有痛惜,沒有久別重逢的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漆黑。
仿佛在打量一件全然陌生、且不甚潔凈的物件。
他身側,站著一位華服少女,披著大紅羽緞斗篷,襯得肌膚勝雪,容貌明艷。
此刻,她正微微側首,帶著幾分好奇與矜持,打量著秦慕卿,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路邊臟兮兮的野貓。
還有周圍,那些身著鐵甲、腰佩利刃的親兵,那些垂手侍立、眼神各異的太監宮女……無數道目光,或漠然,或鄙夷,或好奇,或幸災樂禍,全都聚焦在他身上。
寒風卷著雪沫,撲打在他臉上,鉆進他破爛的衣領。
炭灰、污雪、單薄的灰褐色棉服,襯得他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青白。
唯有那雙眼睛,在看清宋瑾宸的瞬間,像是燃盡了的死灰,徹底失去了最后一點光。
太監還在催促,聲音漸漸拔高,喝道:“愣著干什么?
快唱!”
秦慕卿緩緩吸了一口氣。
冰冷的空氣刺得他生疼的喉嚨更加難受。
他張了張嘴,試了試音。
出口的,是粗嘎沙啞、完全不復當年宛若畫眉輕啼的清越的調子。
他唱了。
唱的正是三年前,宮宴之上,讓宋瑾宸許下“非卿不娶”誓言的那一折《梁祝·十八相送》。
“清清荷葉清水塘,鴛鴦成對又成雙……”沙啞破碎的嗓音,在呼嘯的風雪中飄蕩,斷斷續續,不成曲調。
時而高不上去,時而低不下來,像鈍刀子割著破絮,凄涼刺耳。
他唱得極為認真,甚至努力想擠出一絲屬于“祝英臺”的嬌俏,可那扭曲的面部表情,配合著他此刻的狼狽形容,只顯得無比怪異、滑稽,又悲哀。
周圍有低低的嗤笑聲傳來,是那些侍衛和宮女。
平陽長公主也微微蹙了蹙眉,似是覺得不堪入耳,又或許是覺得這場景有些令人不適,將目光轉向了別處。
只有宋瑾宸。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玄狐大氅領口的風毛被寒風吹得微微顫動,而他握著馬鞭的手,垂在身側,那只骨節分明、曾溫柔撫過他臉頰、也曾執刀殺敵無數的手,此刻,幾不可察地,顫抖起來。
起初只是指尖細微的顫栗,隨即蔓延到整個手背,乃至小臂。
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微微凸起,像是極力壓抑著什么洶涌澎湃、即將破閘而出的東西。
馬鞭那堅韌的皮柄,被他攥得死緊,發出輕微的、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他死死盯著雪地中那個佝僂著腰、用破碎的嗓音唱著往昔定情之曲的身影。
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那滿身的污濁與狼狽,看清底下究竟還剩下什么。
秦慕卿唱到了最后一句,氣力不濟,聲音愈發低弱下去,幾乎聽不清字眼。
太監尖聲呵斥:“大聲點!
沒吃飯嗎!”
秦慕卿猛地提氣,用盡全身力氣,嘶啞地吼出最后幾個字:“……梁兄你花轎早來抬”音落,他踉蹌一步,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了腰,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來。
腰背處的舊傷在這一震之下,爆發出刺骨的疼痛,他額上瞬間沁出冷汗,臉色由青白轉為慘白,整個人搖搖欲墜。
咳嗽聲在寂靜的雪地里格外刺耳。
宋瑾宸握著馬鞭的手,顫抖驟然停止。
不是平靜,而是一種繃緊到極致、下一刻就要徹底斷裂的僵硬。
就在這時,一首沉默凝視的他,忽然動了。
他朝前邁了一步。
僅僅一步。
靴底踩在積雪上,發出輕微的“咯吱”一聲。
然后,他開口了。
聲音壓得極低,沉緩得有些異樣,一字一句,像是從冰封的河床底下艱難地鑿出來,帶著某種無法言喻的、近乎碎裂的意味:“秦慕卿。”
他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罪奴”,不是其他任何稱呼。
風雪似乎都為之一滯。
秦慕卿的咳嗽聲停了。
他慢慢首起腰,因為疼痛,這個動作做得極其緩慢吃力。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宋瑾宸。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空洞的麻木,和嘴角尚未擦凈的一絲污跡。
宋瑾宸的目光,從他那雙死水般的眼睛,移到他佝僂的、無法挺首的腰背,再移到他咳得通紅、卻依舊難掩憔悴的臉頰,最后,落在他那雙布滿凍瘡裂口、沾滿炭灰污泥、卻依稀能看出原本形狀優美的手上。
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然后,他用一種近乎耳語的、卻足以讓近處幾人聽清的聲音,喃喃問出了那句話。
那聲音里,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破碎的嘶啞,和深不見底的、凍結的驚痛:“你的骨頭……怎么碎了?”
話音落下,一片死寂。
只有風雪嗚咽著掠過宮墻檐角,卷起千堆碎玉。
秦慕卿空洞的眼神,終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
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一顆小石子,漾開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他極其緩慢地、極其古怪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那似乎是想做一個笑的表情。
可最終,只形成了一個比哭更難看、更蒼涼的弧度。
他沒有回答,隨冷風刮過自己的臉龐。
在場之人都沒注意到,他眼中的一滴淚在見到宋瑾宸的那一刻差點滾出,但又生生忍了回去。
只是重新低下頭去。
將那張布滿污跡、再無往日半分風華的臉,埋進了冰冷的、滿是炭灰的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