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睜開眼時,先聞到了血。
很濃。血里混著朱砂、墨汁,還有妖尸放久以后特有的腥臭。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慘叫,尖銳短促,不像人。
陳墨趴在硬木畫案上,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第二聲慘叫又來了。
這一次,他聽清了。
洗妖池。
刑獄司剛抓回來的妖,會先在那里放血、去穢,再按死活送往妖牢、畫房或者斬妖臺。
這個聲音……
他已經二十多年沒聽見了。
陳墨慢慢抬起頭。
畫案,狼毫,朱砂,還有墻角那盞總是冒黑煙的油燈。右邊窗框上,那塊被蟲蛀空的木疤也還在。
他盯著那塊木疤看了一會兒,低頭看向左手手腕。
一道淺白色的疤。
十六歲砍柴留下的。
后來隨著年紀增長,早就淡得幾乎看不見了。現在卻清清楚楚橫在那里。
陳墨沒有出聲,只是慢慢握緊手。
指甲陷進掌心。
疼。
是真的。
他回來了。
回到了二十年前。
回到了臨江刑獄司。
也回到了自己還是一等畫師的時候。
陳墨閉了一下眼。
上一世最后那一幕,卻跟著浮了出來。
萬妖窟。
死人。
到處都是死人。
他拖著一條已經沒有知覺的腿,在滿地妖尸之間往前爬。上面有人看著他,有人讓他下去,還有人……
陳墨猛地睜開眼。
眼底剛剛浮起的陰沉,很快又斂了下去。
不急。
二十年都過來了。
賬,可以一筆一筆算。
“醒了就趕緊畫。”
身后忽然有人罵了一句。
陳墨動作微頓。
這個聲音……
也很久沒聽見了。
他回過頭。
一個四十來歲的瘦男人坐在另一張畫案后磨墨,臉長,顴骨高,兩撇稀疏的胡子貼在嘴邊。
趙三。
跟自己一樣,一等畫師。
不同的是,自己剛進刑獄司沒多久,趙三已經在這個位置上待了十幾年。
上一世,陳墨剛進畫房的時候沒少被他使喚。
端水、洗筆、磨朱砂,臟活累活全往新人身上扔。
陳墨那時候只想著熬。
總覺得忍一忍,等自己資歷夠了,也就過去了。
后來才知道,有些人你退一步,他不會覺得你懂事。
他只會覺得你好踩。
“發什么呆?”
趙三拿筆桿敲了敲桌面。
“西邊第三具歸你。”
陳墨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墻邊擺著三張木臺。
第一張上是一頭剝了半邊皮的鼠妖,第二張是一截不知道從什么妖身上砍下來的獸腿。
第三張蓋著黑布。
黑布下面,隱約能看出一個女人的輪廓。
陳墨的目光停住了。
今天。
原來是今天。
畫皮妖。
上一世這東西被送進畫房時,所有人都以為它死了。
結果畫到一半,妖醒了。
一個新來的畫師被活活剝掉半張臉。
趙三跑得最快。
陳墨那時候縮在畫案下面,嚇得連頭都不敢抬。最后是劉通趕來,一刀劈碎了它的妖核。
那也是陳墨第一次知道,畫皮妖真正的要害不在心口。
而在眉心之后。
二十年了。
有些事情已經模糊,可這種差點要過自己命的東西,他忘不了。
趙三見他遲遲不動,眉頭皺了起來。
“聾了?”
“那具今天剛從洗妖池送過來,最完整,便宜你了。”
旁邊有人笑了一聲。
陳墨看過去。
李畫師。
還是記憶里的模樣,胖臉,細眼。一笑起來先看看趙三,再看看自己,哪邊占上風,他就準備往哪邊靠。
陳墨又看了一眼那塊黑布。
畫皮妖尸最難畫。
皮薄,魂散得快。
稍有一筆定錯,整張皮就會失形。
趙三不是照顧新人。
他是不想自己畫。
“趙哥。”
陳墨開口。
趙三嗯了一聲。
“這具妖尸,是你的吧?”
磨墨聲停了。
趙三抬起頭,大概沒想到陳墨會問。
“什么你的我的?”
“早上分妖的時候,按進房順序,一人一具。”
陳墨指了指前兩張木臺。
“鼠妖是李畫師的。”
“獸腿是我的。”
他最后指向黑布。
“第三具才是你的。”
李畫師嘴角剛剛揚起來,又趕緊壓了下去。
趙三盯著陳墨。
“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
陳墨拿起自己的狼毫,在硯臺邊輕輕蘸了蘸。
“各畫各的。”
畫房安靜了一瞬。
趙三臉色慢慢沉下來。
“陳墨。”
“嗯。”
“你剛來幾天?”
“十二天。”
“還知道自己是新人?”
陳墨抬起眼。
上一世,他最怕趙三這種眼神。
怕得罪人。
怕被排擠。
怕考評的時候有人說壞話。
怕自己好不容易進了刑獄司,連這份三錢銀子的差事都保不住。
所以他忍了。
忍了很多年。
陳墨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自己連死都死過一次了。
怎么還會怕這種東西?
“趙哥。”
“新人畫師是真菜。”
陳墨點了點自己面前那截獸腿。
“所以這條簡單的歸我。”
又指了指黑布。
“你是老人。”
“難的你來。”
李畫師低下頭,肩膀抖了一下。
趙三的臉徹底黑了。
“你——”
黑布下面,忽然動了一下。
很輕。
沒人注意。
除了陳墨。
他一直看著那里。
黑布邊緣,一根蒼白的手指剛剛蜷了一下。
陳墨眼神沉了下來。
比記憶里……
醒得早。
趙三已經站了起來。
“老子讓你畫,是看得起——”
“趙哥。”
陳墨打斷他。
“你那具妖尸動了。”
趙三一愣。
畫房里也跟著靜下來。
幾雙眼睛同時看向黑布。
沒動。
趙三盯了兩息,忽然冷笑。
“嚇唬誰呢?”
“死妖還能——”
噗!
一只手猛地穿破黑布。
五根手指細長蒼白,沒有指甲,只有五道鮮紅的**。
趙三臉上的冷笑凝住。
下一刻,整塊黑布猛地鼓了起來。
“妖!”
有人失聲大叫。
“活的!”
畫房瞬間亂了。
椅子翻倒,硯臺砸在地上。新來的小畫師臉色慘白,連滾帶爬往門口沖。
李畫師比他快一步,剛沖出去兩步,又猛地折回來,一把抓走了自己放在桌上的錢袋。
趙三也動了。
他離門最近,一步沖過去拉開門。
然后回頭。
陳墨就站在那具畫皮妖前面。
不到五步。
趙三眼睛一亮。
“陳墨!”
“拖住它!”
“我去叫刀手!”
這句話……
一模一樣。
上一世也是這樣。
陳墨看著他。
趙三已經邁出了門檻。
“趙哥。”
趙三下意識回頭。
陳墨抬腳,踹在旁邊木臺的支腿上。
“你的妖。”
“自己拖。”
木臺猛地一歪。
剛從黑布下撐起身體的畫皮妖失去支點,連著木臺一起朝門口滑去。
趙三臉都綠了。
“陳墨!”
轟!
木臺撞上門框。
畫皮妖徹底醒了。
那根本不是女人。
只是一張被撐開的皮。
沒有骨頭,沒有血肉,八尺長的人皮貼著地面緩緩爬起,皮下有什么東西一鼓一鼓地蠕動。
原本屬于女人的五官被拉得細長,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一股腥甜的妖氣瞬間灌滿整個畫房。
趙三哪里還敢罵,轉身就跑。
“來人!”
“妖活了!”
走廊頓時響起腳步。
可那頭畫皮妖沒有追趙三。
它停住了。
陳墨也停住。
一人一妖,隔著半間畫房,第一次真正對上。
陳墨的右手緩緩摸向狼毫。
上一世,他知道這東西的弱點。
眉心。
妖核。
問題是——
知道是一回事。
現在殺不殺得掉,是另一回事。
這一世的他還不是后來那個畫了二十年妖的陳墨。
身體年輕,沒有刀,沒有修為。
手里只有一支筆。
畫皮妖的臉忽然鼓起。
乳白色的眼膜下,兩顆東西緩緩轉動,最后死死盯住陳墨。
然后——
它往后退了一步。
陳墨怔了一下。
畫房外也有人停住了腳步。
沒人看懂。
那頭剛剛還兇性大發的畫皮妖,又退了一步。
皮膚貼著青磚,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它在怕。
陳墨很確定。
可它怕什么?
自己?
不可能。
這一世的自己,現在連一個正式斬妖人都算不上。
陳墨正疑惑,心口忽然一熱。
不是疼。
像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東西,終于隨著他的重生一起醒了。
眼前恍惚了一瞬。
黑暗中,一頁紙緩緩展開。
紙色枯黃。
四邊染著已經干涸的暗紅。
紙上什么都沒有。
只有正中央,慢慢浮出一個極淡的輪廓。
像一張人皮。
下一刻——
“嘶——!”
畫皮妖猛地發出一聲尖叫。
不是威嚇。
是恐懼。
它轉身就逃!
陳墨眼神一變。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但機會只有一次。
他抓起狼毫追了出去。
畫皮妖貼地而行,速度極快,卻沒有沖向門。
它在躲陳墨。
陳墨向左,它就向右。
陳墨往前一步,它竟然往后縮。
這一幕荒唐得連陳墨自己都覺得不對。
門外圍過來的幾個刑獄司刀手也愣住了。
“什么情況?”
“它在躲那個畫師?”
“陳墨!”
有人喝道。
“別過去!”
晚了。
陳墨已經逼到木臺前。
畫皮妖無路可退,恐懼終于壓不過兇性,整張皮猛地膨脹起來。
血盆大口張開。
撲向陳墨!
就是現在。
陳墨側身。
慢了。
年輕的身體沒跟上他腦子里的判斷。
肩頭一涼。
衣服連著一層皮肉被撕開,血一下涌了出來。
疼痛反而讓陳墨徹底清醒。
他沒有退。
狼毫反握,對著那張已經撲到眼前的臉狠狠扎下!
噗!
筆尖刺入眉心。
沒有用。
差了。
陳墨瞳孔驟縮。
上一世劉通那一刀的位置……
再往里半寸!
畫皮妖的嘴已經張到了他頸邊。
腥氣撲面。
陳墨左手猛地壓住筆尾。
再送!
咔。
很輕的一聲。
像雞蛋裂了。
畫皮妖整個僵住。
下一瞬,皮下鼓動的東西全部塌了下去。
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灰白妖核從眉心裂口滾出來。
落在青磚上。
叮。
整個畫房安靜了。
陳墨站在那里喘氣。
肩膀上的血順著手臂往下淌。
狼毫還握在手里。
筆尖已經折了。
畫皮妖軟在他腳邊,再也不動。
而陳墨腦海中,那張枯黃紙頁終于完全顯現。
原本空白的位置,一筆一筆,多出了一張畫。
正是腳下這頭畫皮妖。
不是**。
畫里的它蜷縮著身體,臉埋在雙臂之間,像是在躲什么。
紙頁最下面,慢慢浮出三個字。
畫皮妖
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
沒有弱點。
沒有功法。
也沒有憑空出現的神通。
陳墨盯著那幅畫。
片刻之后,畫像后方竟然慢慢出現了一扇極淡的門。
門沒有打開。
只留著一道縫。
里面漆黑。
……
“讓開!”
“刀手來了!”
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
人群被推開,幾個皂衣刀手沖進畫房。
最前面的人掃過滿地狼藉,最后看見陳墨腳邊的畫皮妖,腳步一下停住。
“誰殺的?”
沒人說話。
所有人的目光慢慢落在陳墨身上。
陳墨抬起頭。
趙三站在人群最后,臉色難看得厲害。
李畫師已經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到了陳墨這邊,甚至順手把陳墨剛才被撞歪的椅子扶了起來。
那個剛入行的小畫師還癱在墻邊。
陳墨看了他們一眼。
忽然覺得這一幕有些熟悉。
上一世,他躲在桌子下面。
劉通進來以后,一刀殺妖。
趙三第一個湊過去。
李畫師第二個。
沒人記得角落里還有個叫陳墨的一等畫師。
這一世不一樣了。
陳墨低頭撿起那枚妖核。
“我殺的。”
刀手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狼毫,又看了一眼畫皮妖眉心的窟窿,表情有些古怪。
“你?”
“碰巧。”
陳墨把妖核上的黏液擦掉。
“知道它的妖核在眉心。”
門口有人忍不住問:
“你一個畫師怎么知道?”
陳墨動作頓了一下。
“畫妖的。”
“畫得多了,總會知道一點。”
人群里響起幾聲低低的議論。
陳墨沒再解釋。
有些東西,上一世他解釋得太多了。
這一世不想解釋。
至于趙三……
陳墨看過去。
趙三下意識避開了他的目光。
陳墨也沒繼續找他麻煩。
今天這點賬,剛才已經收了。
……
畫皮妖被拖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
陳墨簡單包扎了肩膀,從畫房出來。
外面的風一吹,血腥味總算淡了些。
他剛走出幾步,忽然覺得哪里不對。
太安靜了。
陳墨停下來。
畫房外就是刑獄司西牢。
這里關的都是剛抓回來、還沒定罪的妖。
平日從早到晚,撞門、嚎叫、咒罵就沒停過。幾個守牢的老卒喝酒都得扯著嗓門說話。
可現在——
一點聲音都沒有。
一個守牢老卒正站在門口,手里還端著半碗沒喝完的酒。
他皺著眉往里面看。
“怪了。”
“今天怎么這么安靜?”
陳墨順著他的目光望進去。
西牢很深。
兩邊都是鐵欄。
火盆只能照亮前面十幾步,再往里便是一片昏暗。
最靠外的一間妖牢里,關著一頭青面猿妖。
陳墨記得它。
性子極兇。
抓進來的第一天,就咬掉過一個役卒兩根手指。
此刻,那頭猿妖卻縮在牢房最里面。
背死死貼著墻。
盯著陳墨。
陳墨皺眉。
往前走了一步。
猿妖肩膀猛地一顫。
又往墻角縮了一下。
陳墨停下。
它也停下。
一雙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陳墨胸口。
不。
不是他。
像是在盯著……
陳墨意識深處那本剛剛翻開第一頁的圖。
他心頭微微一動。
更深處忽然傳來鐵鏈拖動的聲音。
嘩啦。
只響了一下。
然后徹底沒了動靜。
陳墨抬頭看去。
一間。
兩間。
三間。
黑暗里的妖,一頭接一頭安靜下來。
有什么東西縮進牢房最深處。
有什么東西壓低了喘息。
還有一只看不清模樣的妖,在陳墨望過去時,竟慢慢趴伏到了地上。
整條西牢,安靜得只剩下他肩頭鮮血滴落的聲音。
啪。
啪。
啪。
老卒端著酒碗,半天沒動。
他守了十幾年妖牢。
還是第一次見這種情況。
陳墨也沒有動。
腦海中,那本圖錄無風自動。
第一頁。
畫皮妖。
畫像之后,那扇門依舊只開著一道縫。
門后漆黑。
而那頭已經死去的畫皮妖,蜷縮在畫中最深處,依舊保持著臨死前的姿勢。
像是在害怕什么。
陳墨看了很久。
最后,緩緩收回目光。
二十年前。
一等畫師。
臨江刑獄司。
他回來了。
上一世,他在這里低著頭活了二十年。
這一世……
陳墨抬起眼。
牢房里的青面猿妖立刻又往后縮了一步。
陳墨看著它,忽然笑了。
很淡。
這一世,誰也別想再踩著老子活。
小說簡介
小說《重生后刑獄司的妖都怕我》“霧中那人”的作品之一,陳墨趙三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陳墨睜開眼時,先聞到了血。很濃。血里混著朱砂、墨汁,還有妖尸放久以后特有的腥臭。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慘叫,尖銳短促,不像人。陳墨趴在硬木畫案上,手指輕輕動了一下。第二聲慘叫又來了。這一次,他聽清了。洗妖池。刑獄司剛抓回來的妖,會先在那里放血、去穢,再按死活送往妖牢、畫房或者斬妖臺。這個聲音……他已經二十多年沒聽見了。陳墨慢慢抬起頭。畫案,狼毫,朱砂,還有墻角那盞總是冒黑煙的油燈。右邊窗框上,那塊被蟲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