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四十分,羅子君的生物鐘準時叫醒了她。
不用鬧鐘,不用任何人叫,即便今天沒有任何日程安排,她的身體也會在這個時間自動蘇醒。這是嫁入陳家十二年來養成的習慣——陳俊生七點二十出門,她得在他洗漱完之前把早餐擺好。
她掀開被子,腳踩在臥室的羊絨地毯上,赤腳走進主臥衛生間。鏡子里那張臉保養得宜,四十二歲,皮膚緊致,眼角只有極淺的細紋。她往臉上拍了三層精華水,又涂了面霜和眼霜,最后薄薄上一層隔離。這套流程十年未變,品牌也沒換過,La Mer和La Prairie輪著用,陳俊生的副卡刷起來從不手軟。
樓下傳來保姆周阿姨的動靜,平兒的早餐應該已經在準備了。羅子君換了件藕荷色的真絲睡袍下樓,廚房里飄著小米粥的香氣。
"**醒了?先生已經在餐廳了。"周阿姨從灶臺前回過頭。
羅子君腳步頓了頓。陳俊生今天起得早。她走進餐廳時,看見丈夫正坐在長桌一端看手機,面前的黑咖啡已經喝下去大半,餐盤里的溏心煎蛋動了一小口。
"今天怎么這么早?"
陳俊生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不到一秒,又落回屏幕:"九點有個跨國會,早點去公司準備材料。"
"昨晚不是加班到十一點嗎,又沒睡夠吧。"羅子君在他對面坐下,順手把他面前的煎蛋往中間推了推,"再吃兩口,空腹喝咖啡傷胃。"
"來不及了。"陳俊生把手機鎖屏,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平兒呢?"
"還睡著,七點四十叫他就行。"
"嗯。"他彎腰穿鞋,頭也沒抬,"晚上不回來吃飯,項目組聚餐。"
"又是聚餐?上周三不是剛—"
"周三是和客戶,今天是自己團隊。"陳俊生直起身,終于正眼看她。他眼底有一點青色,表情淡淡的,"子君,我走了。"
大門關上的聲音輕而遠。羅子君坐在餐桌前,盯著對面那杯剩下大半的黑咖啡看了好一會兒。
周阿姨端著一碟新蒸的燒麥出來,見她不動,小聲問:"**,要不我把先生的咖啡倒了?涼了。"
"倒了吧。"
羅子君端起自己的蜂蜜水喝了一口。這些年她習慣了陳俊生的早出晚歸,習慣了餐桌對面那個位置常常空著。但習慣和心安是兩回事。她想起上周三他說"和客戶吃飯",后來唐晶發來一張照片——陳俊生和幾個同事在國金中心的一家日料店,桌上沒有客戶,只有一個戴眼鏡的短發女人坐在他右手邊。那個位置,以前是她的。
照片她沒刪,存在手機加密相冊里,像一根細小的刺。
"媽媽!"
平兒背著書包沖進餐廳,打斷了她的思緒。十一歲的男孩正是抽條的時候,腿長胳膊長,跑起來像一陣風。羅子君臉上的表情立刻軟了,伸手接了兒子一把:"慢點跑,今天有體育課嗎?"
"下午第二節,足球。"平兒抓起一個燒麥塞進嘴里,含含糊糊地說,"媽,我球鞋開膠了,上次踢完就壞了,你忘給我買新的了。"
"周阿姨上周不是帶你去萬體館那邊—"
"那家沒我的碼。"
羅子君皺了皺眉:"行,今天放學媽媽帶你去。"
平兒眼睛一亮:"真的?你不上課了?"
"媽媽今天沒課。"
從今年三月開始,羅子君每周二周四去同濟大學上美學研修班的課。起初是唐晶攛掇她的,"你天天在家待著,陳俊生在外面做什么你都不知道。"后來她自己覺得有意思,黑格爾和康德讀不太懂,但聽教授講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史,至少比研究菜譜有成就感。她把那個班當個正經事在做,作業一篇不落,期末論文還拿了優秀。
送平兒上了校車,羅子君回到樓上換衣服。今天上午約了唐晶喝咖啡,下午接平兒買鞋,晚上陳俊生不回來,她可以約兩個朋友來家里打麻將——這個月的局還沒攢。
她站在衣帽間里挑了很久。一百二十平的衣帽間比她第一套租的房子還大,三面墻都是頂天立地的定制柜,按季節、顏色、場合分門別類。她最終選了件米白色的闊腿褲配真絲襯衫,外搭一件淺灰風衣,頭發松松挽起來。
出門前她又在玄關鏡前照了照。很好,體面、從容,一個上海中產**該有的樣子。
唐晶約在武康路一家新開的咖啡館。羅子君到的時候,唐晶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開了電腦,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報表,手邊一杯美式喝了大半。
"你幾點來的?"羅子君放下包坐下,"這都喝成半杯了。"
"九點半有個線上復盤會,懶得去公司,直接在這兒開了。"唐晶合上電腦,揉了揉眉心,"你氣色不錯,又去做臉了?"
"前天去的,詩納那邊新來了個法國**,手法確實好,下次帶你。"
"我沒空。"唐晶招手叫服務生,給羅子君點了杯澳白,又給自己加了杯熱美式。她打量了羅子君一眼:"又買新衣服了?這件風衣沒見過。"
"上周俊生去**出差,讓他帶的。"羅子君摸了摸袖口的扣子,"好看吧?"
唐晶沒接話,端起新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她今年四十三,比羅子君大一歲,短發利落,不施粉黛,渾身上下唯一一樣首飾是左手無名指的Cartier——自己買的,三十九歲生日送自己的禮物。兩個女人面對面坐著,一個像養在暖房里的蘭花,一個像長在峭壁上的松。
"你那研修班上得怎么樣了?"唐晶問。
"還行,這學期講現代**,比上學期那個古希臘美學有意思。"羅子君從包里掏出手機,"期末論文老師給了九十分,我發你看。"
唐晶接過手機掃了幾眼,眉頭微微松開:"寫得不錯,用了不少材料。這老師靠譜,不是給錢的野雞班。"
"說什么呢,同濟大學正經研修班,我都考進去了好吧。"羅子君把手機收回來,又翻了兩下,忽然頓住。
唐晶注意到她的表情變化:"怎么了?"
"沒有。"羅子君把手機扣在桌上,"你中午有事嗎?附近新開了家粵菜,一起去?"
"中午約了客戶,改天。"
她們又聊了半個小時,唐晶接了兩個工作電話,羅子君在旁邊安靜地喝咖啡刷朋友圈。她朋友圈里是另一番熱鬧景象——全職**們曬插花課的成果、曬新做的美甲、曬老公送的生日禮物。羅子君翻到一個人的動態停了停:凌玲,陳俊生公司財務部的,上個月加的好友,在一條動態里曬了兩張話劇票,配文是"和同事一起"。
地點是美琪大戲院,上周四。
上周四陳俊生說"加班"。
羅子君把手機翻過去擱在桌上。
"你最近跟陳俊生怎么樣?"唐晶忽然問。
"就那樣唄,老夫老妻。"羅子君笑了一下,"他忙他的,我忙我的,周末陪平兒上個培訓班。"
"上周四你們干什么了?"
羅子君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唐晶從來不無緣無故問這種問題,她敏銳得像把手術刀。
"他加班,我帶平兒去吃了海底撈。"羅子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怎么了?"
唐晶盯著她看了幾秒:"沒什么。上周四我在美琪附近見客戶,以為你們去看戲了。"
"沒,我們好久沒一起看戲了。他忙嘛。"
這句話說出來,羅子君自己都覺得輕飄飄的。唐晶沒再追問,又聊了幾句工作上的事,電腦響了,她低頭回郵件。
羅子君低頭看自己面前的咖啡杯,奶沫拉了一朵玫瑰花,現在花瓣快塌了。
下午兩點半,羅子君準時出現在平兒學校門口。她靠在路邊的梧桐樹下等,午后的陽光從枝葉縫隙里漏下來,在她肩上落了一身碎金。旁邊幾個接孩子的媽媽跟她打招呼,有人問她新做的睫毛在哪里種的,她笑著答了。
平兒從校門口跑出來時書包帶子歪在一邊,額頭上全是汗。羅子君伸手給他擦了:"又踢球了?不是下午才有課嗎?"
"中午就踢了!我們班贏了隔壁班!"平兒興奮地說,"媽媽我球鞋呢?現在去買?"
"走。"
她帶著兒子去了港匯的兒童運動專柜。平兒挑了一雙熒光綠的足球鞋,又看中了一雙籃球鞋。羅子君都給他買了,她給兒子花錢從不手軟。刷卡的時候收銀員笑著夸"您兒子真帥",平兒齜著一口換牙期的不整齊的牙沖人家樂。
回去的路上,平兒坐在后座玩新鞋的鞋盒,忽然問:"媽媽,爸爸今天回來吃飯嗎?"
"爸爸今天有應酬,不回來。"
"哦。"平兒扒著車窗往外看,"上周四他也不回來,我本來想給他看我數學考了一百分的卷子。"
羅子君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上周四爸爸不是加班嗎?"
"不知道,張姨說爸爸沒回。張姨每晚都等我睡了才走嘛,她說爸爸那天沒回來。"平兒晃著腿,"媽媽,你上次答應我考一百分就帶我去迪士尼,這周六行不行?"
"行,媽媽帶你去。"
她沒有追問張姨。張姨是住家阿姨,晚上九點走,平兒九點半**,如果陳俊生十點以后回家,平兒確實不知道。但是——沒回來。
她想起上周四晚上十一點,她給陳俊生發了條微信:"還在加班?"對方回復:"嗯,快了。你先睡。"
后來他幾點回來的,羅子君不知道,她睡了。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坐在餐桌前喝咖啡,還是淡淡的,問她今天有什么安排。她說去上課,他說好。
一切如常。
"媽媽,你在想什么?"
"沒有。晚上想吃什么?媽媽給你做。"
"真的?那我要吃番茄牛腩!"
"行。回家。"
晚上六點,羅子君系著圍裙在廚房里做番茄牛腩。周阿姨在旁邊打下手,切蔥姜,洗青菜。砂鍋里的牛腩燉了一個半小時,湯汁收得濃稠油亮,番茄完全燉化了,裹在肉上泛著紅潤的光。
"**現在手藝越來越好了。"周阿姨笑著說。
"總得會做幾個拿得出手的。"羅子君嘗了嘗咸淡,又撒了一小撮鹽。
平兒在客廳寫作業,開了電視當**音。動畫片的聲音隱隱傳過來,夾雜著他跟著傻笑的聲音。羅子君端了牛腩出去,平兒立刻放下筆湊過來,夾了一塊肉塞進嘴里被燙得直哈氣。
"慢點,又沒人跟你搶。"
"好吃!媽媽,下周還做。"
羅子君笑了。她靠在餐椅上看兒子吃飯,光打在他毛茸茸的腦袋上,睫毛又長又密,像陳俊生。她有時覺得這個家還是**的,有她、有平兒、有熱飯菜、有周末的補習班和游樂場。但有時又覺得哪里缺了一角,那個角在她伸手夠不到的地方,被另一個人填上了。
她想起白天唐晶問她"你最近跟陳俊生怎么樣",當時她答"老夫老妻"。十二年的婚姻,從熱戀到平淡再到現在的——什么?客氣?疏離?她說不清楚。
晚上九點,平兒**了。羅子君坐在客廳沙發上看了會兒劇,一部講職場女性的國產劇,女主角在會議室里拍桌子跟男客戶叫板。她看得走神了,想起唐晶,唐晶大概就是這樣的女人。
十點,她給陳俊生發了條微信:"幾點回?"
十分鐘后對方回復:"還在喝,你別等了,先睡。"
羅子君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少喝點"又刪掉,最后只回了一個"好"字。
她把手機放沙發上,上樓洗漱。主臥的床很大,兩米乘兩米,陳俊生那側的枕頭還是早上起床時的形狀,她這邊多了一個淺淺的凹陷。羅子君躺下去,關了燈,黑暗中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手機屏幕在床頭柜上亮了一下,又滅了。
她沒有拿起來看。
十二年前她嫁給陳俊生的時候,所有人都說她是好命。大學剛畢業就嫁了,老公能干,一進公司就是管理層,沒幾年年薪百萬,后來買了濱江的房子、換了奧迪、生了兒子。她從沒上過一天朝九晚五的班,最繁重的工作是安排周末的家庭活動。
她一直以為自己活得很好。可最近她開始懷疑,這種"好"是不是像一件高級定制的衣服——穿在別人眼里光鮮體面,只有她自己知道肩膀的地方勒得疼。
手機又亮了一下。她終于拿起來看。
是唐晶發來的:"下周有個女性領導力論壇,我有多一張票,你來聽聽?別老在家待著。"
羅子君回:"好。"
然后她切出去,又翻到那個加密相冊。上周四那張照片還在,陳俊生和那個短發女人坐在一起,倆人都沒有看鏡頭,側臉對著側臉,不知在說什么,嘴角都有微微的笑意。
她放大了照片看那個女人——凌玲。她加過她微信,偶爾在朋友圈點個贊。長相普通,離過婚,帶著一個比平兒**歲的女兒。陳俊生提起她的時候說"財務部新來的同事,業務能力很強"。
羅子君把照片關掉,手機扣在枕邊。
窗外是浦東的萬家燈火,黃浦江上偶爾有游輪鳴笛。她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里。
陳俊生今晚真的不回來了。
她不知道自己幾點睡著的。半夢半醒之間聽見樓下**門響了一聲,然后是上樓的腳步聲,很輕,像怕吵醒誰。臥室門被推開一條縫,走廊的光漏進來,有人在門口站了幾秒鐘,又關上了。
羅子君閉著眼。
她感覺到床墊另一邊微微塌下去,有人躺了上來,隔著半米的距離。他的呼吸里有酒氣,但很淡,混合著某種陌生的香氛——不是她的,也不是家里任何一款沐浴露的味道。
羅子君攥緊了被角。
那個味道像一根針,輕輕扎在她的皮膚上。
凌晨兩點十七分,她看著窗簾縫里透進來的城市燈火,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她的完美生活,可能早就碎了。
只是她一直沒低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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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羅子君:我是自己的賀涵》是大神“十早而已”的代表作,賀涵羅子君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概述:清晨六點四十分,羅子君的生物鐘準時叫醒了她。不用鬧鐘,不用任何人叫,即便今天沒有任何日程安排,她的身體也會在這個時間自動蘇醒。這是嫁入陳家十二年來養成的習慣——陳俊生七點二十出門,她得在他洗漱完之前把早餐擺好。她掀開被子,腳踩在臥室的羊絨地毯上,赤腳走進主臥衛生間。鏡子里那張臉保養得宜,四十二歲,皮膚緊致,眼角只有極淺的細紋。她往臉上拍了三層精華水,又涂了面霜和眼霜,最后薄薄上一層隔離。這套流程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