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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罐子在銅爐上咕嘟作響，熱氣裹挾著苦澀又清冽的香氣，填滿了清風道觀的內殿。
李淳風睜開眼時，視線還有些模糊。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布滿風霜與虬髯的臉。
那人眼眶通紅，滿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師尊！您總算醒了！”
這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哭腔。
李淳風沒動，只是靜靜看著對方。
片刻后，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嘴角勉強扯出一絲弧度：“袁師，讓你受驚了?！?br>面前這位，正是名震天下的袁天罡。
既是授業恩師，也是生死之交。
袁天罡卻連連搖頭，臉上的愧疚幾乎要溢出來：“都怪老道無能。
你為了重振**，這些年拼盡了心血，身子早就虧空成什么樣了？我卻只能在一旁干看著，心里實在過不去啊。”
說到這，他聲音哽咽：“今日見你再次累暈過去，我這心就像被刀絞一樣難受。”
說著，他轉頭吩咐一旁的小道士：“把湯藥端上來。”
小道士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只瓷碗走近。
碗中湯色濃郁，散發著奇異的異香。
袁天罡壓低聲音，語氣鄭重：“這是老家叔父留下的秘方，養神補元是一絕。
師尊這幾日務必安心靜養，再也不能這般折騰自己了?！?br>李淳風接過碗，指尖觸碰到溫熱的瓷壁。
那股藥味鉆入鼻腔，讓他確信，里面確實摻了不少珍稀藥材。
他抬起頭，眼神溫和：“袁師多慮了。
剛才不過是一時心神激蕩，沒什么大礙。”
其實，坐在這具身體里的靈魂，根本不是原本的李淳風。
八年前，他穿越而來，成了大唐貞觀年間的國師候選人。
沒有系統，沒有老爺爺，甚至連個像樣的金手指都沒有。
想要在這亂世立足，他只能靠腦袋，靠對未來歷史的精準預判。
他通過好友劉文靜引薦，得以覲見當時還是秦王李世民的未來的太宗皇帝。
從此，他以解簽解惑為名，行布局天下之實。
對外，他助李世民掃平群雄，定鼎中原。
對內，他挑撥太子李建成與齊王李元吉的關系，讓他們**得不可開交，自己則在一旁坐收漁利。
最關鍵的一手棋，是將玄武門之變提前扼殺在搖籃里。
避免了兄弟鬩墻的血腥悲劇，也幫李世民洗刷了歷史上最不堪的黑點。
這一局，下得漂亮。
李世民感動涕零，不僅對他感恩戴德，更直接冊封他為**道首，地位尊崇至極。
袁天罡與那位身居高位的道首李淳風，聯手把大唐的棋局攪得風起云涌。
農事有了新法，二十四節氣被重新梳理，百姓耕種不再看天吃飯。
渾天儀經過改造，星辰軌跡看得清清楚楚。
造紙和印刷的技術也上了一個臺階，書籍不再是世家大族壟斷的玩物。
書院如雨后春筍般建立起來，試圖打破那些百年門閥對權力的把控。
**風氣煥然一新，規矩立起來了，人心也跟著聚攏。
三十萬道士歸心，天師府橫空出世，威震天下。
幾年下來，**頹勢盡退，各地道觀香火旺盛，李淳風的名字響徹神州。
他自我感覺良好，覺得即便沒有系統**，自己也沒給穿越者丟臉。
直到半年前，那個讓他頭皮發麻的消息傳來。
袁天罡有個叔叔，叫袁守誠。
這老頭的愛好很特別，在長安街頭擺攤算命。
李淳風當時心里咯噔一聲，像是踩空了樓梯。
袁守誠？
這個名字熟得可怕，不就是那個把涇河龍王算計到死的那個狠角色嗎？
起初他還存著僥幸，以為只是歷史巧合。
于是動用所有暗探，去查一個叫陳光蕊的人。
結果一查，冷汗直流。
當年狀元及第，娶了開國名將殷開山之女殷溫嬌。
一切嚴絲合縫。
李淳風那一刻，徹底崩潰。
這不是普通的歷史位面，這是西游世界！
天上神仙滿街走，個個都是老謀深算的主。
道祖圣人高高在上，天庭佛門各懷鬼胎。
凡人在這盤棋里，連棋子都算不上，只是草芥。
他原本以為最大的敵人是未來武則天崇佛抑道。
只要勤政愛民，振興**，就能掌握自己的命運。
現在才明白，錯了。
這個世界，神明說了算。
那與天同道的存在，那代行天罰的圣人，那統御三界的玉帝，還有謀劃東土的佛陀。
就連幽冥地府，六道輪回，也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誰把凡人當人看了？
不聽話的，滅門只是輕的，打入輪回受盡十世百世折磨才是常態。
聽話的也未必有好下場。
烏雞國 是個好皇帝，更是個虔誠的信徒。
**菩薩化身僧人戲弄他，把他推入井中泡了三天。
報復來了，讓他在井底躺尸三年，冤魂不散。
鳳仙郡守不過是無心冒犯了玉帝，整個郡縣三年滴雨未下，**遍野。
沒人跟你講道理，只有一句話：天命難違，命中注定。
在這吃人的西游界，勵精圖治有什么意義？
當了道首又怎樣？
等唐三藏取回真經，**大興，**瞬間就會被打入冷宮。
到時候，底下的道士要么還俗，要么厚著臉皮剃頭改行當和尚。
唯獨他這個道首，騎虎難下。
還要等到武則天時期才遭殃？
不用等，李世民在位時，他的結局就已經寫好。
李淳風站在高處，寒風凜冽。
他能怎么辦？
除了絕望，還是絕望。
原本李淳風心底那股子擺爛的念頭，幾乎要壓過理智。
哪怕**那邊怎么折騰，他索性兩眼一閉隨它去便是。
可一想到這**基業，是自己沒日沒夜、嘔心瀝血一點點夯實的根基，心里就堵得慌，實在狠不下心徹底放手。
就在他糾結難斷之際，袁守誠那句輕描淡寫的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擰開了他心中的死結。
“身為道首，你扛的是天下道門的氣運?！?br>袁守誠目光深邃，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你是萬流歸宗的典范。
若能將這滔天道氣牢牢鎖在體內，他日證道成仙，并非癡人說夢?！?br>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劈開了李淳風的迷霧。
西游亂世，神魔林立，佛道兩家爭搶的根本不是什么面子，而是實打實的氣運！
既然氣運是命脈，那只要自己把**的氣運穩住，甚至吸納為己用，難道就不能改寫那注定悲劇的結局？
更重要的是，一旦身負龐大**氣運護體，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即便想動手，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誰敢輕易招惹一個承載著整個教派興衰的“人形法寶”
？
念頭通達，李淳風整個人仿佛脫胎換骨。
接下來的日子，他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瘋狂。
不再搞什么散漫的管理，他鐵腕出擊，強行整合各州各府的道觀，打破門戶之見。
重新編撰道門經典，剔除那些互相矛盾的條文，從根本上掐斷內部**的根源。
不僅如此，他還利用“國師”
的身份，向李世民拋出連環計：勸農桑以富國，興教育以強基，通商賈以活絡經濟。
李世民本就對這位李道長信任有加，加之朝中半數開國元勛與李淳風交好，這些建議落地極快，幾乎沒有遇到阻力。
雖然這些舉措沒有直接讓**的氣運顯化出來，但大唐的國力肉眼可見地蒸蒸日上。
百姓安居樂業，四海升平，作為這一切背后的推手，李淳風這個名字，成了威望的代名詞。
借著這股無匹的聲望，他順勢推出新的教規。
核心只有八個字：孝敬父母，敬天守序，行善天下，道醫蒼生。
有了皇權背書和民心所向，內部那些老頑固就算有一萬個不情愿，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一年光景，轉瞬即逝。
袁守誠和袁天罡看著周圍繚繞的淡淡金光，滿臉欣慰地表示，**氣運已呈井噴之勢。
可李淳風坐在案前，手里捧著苦澀的藥汁，臉上卻是一片死灰。
他沒感覺到什么氣運加身的爽感。
他只覺得自己像個被抽干了最后一滴油的陀螺，三天兩頭就在崩潰邊緣徘徊。
今天也不例外。
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唉。
再這么熬下去，不用等西游開始，他自己就得先累死在這貞觀年間。
他原本以為，穿越到這個充滿神話色彩的世界，總能摸索出幾條修行的路子。
只要修為上去，才有資格跟那些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仙佛掰手腕。
可現實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私下問過袁守誠，又試探過袁天罡。
得到的答案冷冰冰的：自三皇五帝之后，凡塵俗世，斷絕仙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