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天下第一御獸世家。
我爹見虎腿軟，被全族稱作穩如山岳。
我娘聽見犬吠就想哭，卻靠一張嚇僵了的笑臉，得了個笑馭百獸的美名。
他們怕我發現，從小不許我靠近獸欄。
直到五歲那年百獸會。
堂兄吹響玉哨，滿場靈獸齊齊跪地。
族老激動得老淚縱橫。
“百獸俯首！”
“聞家這一代，終于出了真正的獸主！”
只有我捂住耳朵，聽見滿場慘叫。
鐵鬃虎四肢發抖，沖我低吼。
“小耳朵?！?br>“告訴你們這些**大人。”
“我們不是臣服。”
“我們疼?！?br>……
聞家的人，三歲摸獸骨，五歲入獸苑，十歲便能獨自結契。
只有我爹聞硯川，三十歲了，摸貓還得戴三層護手。
這事沒人知道。
因為他怕到極處，不會叫，也不會跑。
只會站得筆直。
臉色一冷。
活像塊碑。
十七年前，鎖獸塔失火。
百獸沖出牢籠，我爹被倒塌的木梁壓在火里。
他只記得一張血盆大口朝自己撲來。
再醒時，人已經躺在藥堂。
從那以后，他見了猛獸就腿軟。
偏偏六年前族中考核，一頭鐵鬃虎掙斷鎖鏈，當眾朝他撲去。
我爹當場僵住。
所有人都以為他臨危不亂。
鐵鬃虎沖到他面前，忽然打了個噴嚏。
我爹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下。
虎爪擦著他頭頂掠過。
鐵鬃虎收不住勢，一腦袋撞上石柱，也暈了。
全場安靜片刻。
緊接著，喝彩聲差點掀翻屋頂。
“不愧是嫡房長子！”
“以靜制動！”
“兵不血刃！”
“硯川此心，當真穩如山岳！”
我爹醒來時，名號已經傳遍九州。
他張嘴想解釋。
祖母一把捂住他的嘴。
“聞家嫡脈，不能怕獸?！?br>我爹看了一眼旁邊剛醒的鐵鬃虎。
又暈了。
我娘桑棲月也沒好到哪去。
她出身靈醫谷，醫術極好。
小時候卻被一群發狂的靈犬追過三座山。
自那以后，只要犬吠聲近了，她就會眼眶發紅，嘴角上揚。
不是開心。
是嚇得臉僵。
偏偏她生得好看。
別人見她含淚帶笑，只當她溫柔得能安撫兇獸。
我爹第一次見她，是在青崖獸市。
一只**獒沖破獸籠。
我娘站在原地，笑得春風滿面。
我爹擋在她前面，穩得像塊碑。
**獒看看這個。
又看看那個。
大概覺得這兩個比自己還邪門，扭頭跑了。
那天以后，兩個人都認定自己遇見了世間最膽大的那一個。
三個月后，他們成了親。
后來有了我。
為了不讓我發現，他們在家里也裝得很像。
看見貓，我爹負手而立。
看見狗，我娘溫柔含笑。
看見巴掌大的雪翎雀，兩個人一起把我護到身后。
“星野，靈獸危險，別靠近。”
我很聽話。
所以等他們睡著后，我自己爬進了獸欄。
畢竟我五歲。
五歲的孩子，聽不聽話主要看大人醒沒醒。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聽見靈獸說話。
墻頭那只禿尾巴紅狐叫赤尾。
它正抱著肚子笑。
“碑精又在裝睡！”
墻角的灰鼠叫灰七。
它探出腦袋。
“笑面娘子也沒睡，她床底下藏著麻藥呢?！?br>鐵鬃虎趴在草堆里打哈欠。
“這兩個人類真怪，怕我們怕得要死，還天天給我們添最好的肉?！?br>我站在原地。
“你們在說我爹娘？”
獸欄瞬間安靜。
下一刻，幾十道聲音一起鉆進耳朵。
“小崽子聽得見？”
“真的假的？”
“喂，小耳朵，看這里！”
“我先說！”
我被吵得抱住頭。
門外忽然響起一道冷冰冰的聲音。
“聞星野?！?br>“你在里面做什么？”
所有靈獸齊齊閉嘴。
我回過頭。
我爹負手站在門口。
我娘站在他身側，笑得溫柔極了。
若不是我爹袖子一直在抖。
若不是我娘一只腳死死踩在他鞋面上。
我差點就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