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有個規矩，做錯了事，端杯茶賠罪，便算揭過去了。

誰不肯接，誰就要跪下認錯。

七歲那年，妹妹拿剪子劃破我的臉，哭著端茶跪到我跟前。

我臉疼得推開杯子，阿娘便將我關進柴房。

“她都認錯了，你還想怎樣？幾時肯原諒妹妹，幾時出來吃飯。”

后來，阿**金簪丟了，妹妹說是我偷的。

我挨完打，她才從自己枕頭底下拿出簪子，又端來一杯茶。

這回我接了，可去向族中解釋時，阿娘卻捂住我的嘴。

“茶都喝了，還往外說？非得讓人罵**妹是賊，你才高興？”

偷東西的名聲，就這樣留在了我頭上。

大婚前三日，妹妹又跪到我面前，說她懷了陸持安的孩子，已經兩個月了。

我的未婚夫扶著她，阿娘則將賠罪茶塞進我手里。

“令宜連做妾都肯，你還有什么不滿意？”

“待明日陸夫人過來，你就說舍不得妹妹，想帶她一起嫁。”

我將茶推回去：“讓她嫁吧，我退婚。”

阿娘臉上的笑淡了，伸手護住妹妹的肚子。

“她好聲好氣求你，你偏要拿退婚逼她。”

“照水，你是不是非要她一尸兩命，才肯罷休？”

......

阿娘叫人關了門。

“跪下！今日這盞茶不喝，你就跪著，什么時候肯原諒妹妹了，什么時候再起來。”

我扶住桌沿，沒有跪下。

江令宜剛要開口，阿兄已走過來，一腳踢中了我的腿彎。

我膝蓋磕在地上，身子向前一撲，手指撞翻了腳邊的茶托。

陸持安伸手接住，先看了看江令宜：“燙著沒有？”

妹妹搖頭，捧著茶盞往我跟前蹲著。

“姐姐，你別這樣，你越是這樣，我越不知道該怎么賠你。”

“那就把婚退了。”

我撐起身，望向阿娘。

“她喜歡陸持安，就讓她嫁，我不跟她爭，也會不往外說，你們把我的婚書還我就行。”

阿**臉色稍稍緩和：“早這么說，不就好了？”

她過來扶我，拍掉我裙上的灰，又摸了摸我的額頭。

我鼻子一酸，下意識朝她靠近了些，她卻先接過妹妹手里的茶，放到我面前。

“娘知道你委屈，先把茶喝了吧。”

“等陸夫人明日回來，我同她商量，看看這事怎么安置。”

我沒有伸手：“您是答應替我退婚了？”

“兩家定好的親事，總要坐下來談，娘又沒堵著你的嘴，你有什么不滿意的，明日都可以說。”

我看著她。

阿娘將我頰邊的頭發攏到耳后，聲音低下來。

“照水，你總得給娘一點時間。”

“現在**妹出了這么大的事，娘一夜都沒合眼，先讓娘喘口氣，成不成？”

江令宜仍跪著，陸持安在旁邊扶住她。

我接過那杯茶，茶沿貼上嘴唇時，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阿娘托住杯底，看著我咽下去，臉上才有了笑。

“這就對了，一家人哪有解不開的結。”

她親自扶起江令宜，讓陸持安送她到榻上坐著。

我把茶盞放回盤中，正要說話，阿娘已經朝阿兄點頭。

“去告訴管事，二姑娘也一同出嫁，把兩份嫁妝單子都送到我房里。”

我拽住她的袖子：“方才說好，明日是要商量退婚的。”

阿娘回頭看我。

“商量便商量，你急什么？東西總要先備著，難道非得讓令宜挺著肚子，臨時找人抬轎？”

“我不嫁了！”

她嘴角的笑停住，伸手點了點那只空杯。

“茶才喝完，你就反悔？照水，做人總要有點信用。”

我站在原處，手還抓著她的衣袖。

她往回抽了一次，我沒松，阿兄便上來掰開我的手。

“娘替你操心了這么久，你還想怎么樣？”

“她原是說肯讓我退婚的。”

“娘說的是同陸夫人商量。”

他把我推回椅邊。

“你從小就這樣，只聽自己想聽的，回頭又怪旁人沒依著你。”

江令宜從榻上下來，走到我面前，將手里的一張紅紙攤開。

是我的婚書。

阿娘叫她拿出來，讓我看看上面寫得清清楚楚的正妻名分，寬我的心。

她卻跪在我膝前，哭著說自己不敢爭，只求有個地方容身。

我伸手去拿，陸持安卻比我更快，抽走婚書放回**。

“你若想撕了，便不必碰。”

阿娘長長嘆了口氣。

“她連做妾都肯，你還不肯松口嗎？”

“照水，你只看見自己受了委屈，難道**妹就沒委屈？”

我盯著那只**，忍了許久，仍有眼淚落下來。

“陸持安，你倒是說句話啊。”

他看著我，沉默片刻。

“你先回屋歇著，下午我帶你去看新院子，看看哪處不合心意，我都讓人改。”

“我要你說的是這個嗎？”

他沒有回答，轉身去扶江令宜。

妹妹低頭**腹部，輕聲問他，明日陸夫人若是不喜歡自己，該怎么辦。

“我來同母親說，你別怕。”

阿娘聽得滿臉欣慰。

我扶著椅背站起來，她還想拉我，我躲過了。

走到門邊，阿兄叫住我。

“茶已經喝了，出了這個門，你若再拿此事鬧，便是存心不讓家里安生。”

我推開門。

阿蕎在外頭等著，一看見我便紅了眼，蹲下身替我揉腿。

我按住她的肩。

“告訴姑母，我要退婚，明日陸夫人回來，讓她別來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