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把鐵砧翻過來的時候，手掌被什么東西硌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食指側面劃出一道淺口子，血正往外滲。鐵砧底下壓著一塊巴掌大的東西，邊角卷曲，表面沾滿黑泥和鐵銹。陸昭伸手摳了兩下沒摳動，轉身從爐子邊上摸了把起子，沿著邊縫撬了一圈，那東西終于松了。
是一卷獸皮。
皮子很舊，邊緣已經發脆，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字，但沒一個是能認得的。筆畫像蛇又像藤蔓，彎彎繞繞，有些地方還嵌著暗紅色的顏料，像是干透的血混合了什么礦粉。陸昭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一個字都猜不出來。他想起爹說過，這臺鐵砧是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底下墊了三層青磚，從來沒動過。
“爹！”他朝鋪子外頭喊了一聲，“咱家這鐵砧底下壓著東西。”
沒人應。
陸昭把獸皮卷揣進懷里，走到鋪子門口探頭看了一眼。街面上沒人，天色暗下來了，鎮子里的狗一條接一條地叫。**陸大石剛才還在門口劈柴，這會兒人不見了，地上只剩一把斧頭和劈了一半的木柴。斧刃上還嵌著一塊新劈開的松木，裂縫里的樹脂泛著白。
陸昭覺得不對。**劈柴從來不會劈到一半就撂下。他正要轉身回屋，余光掃到街口拐角處有個黑影閃了一下。不是路人，那個位置平常沒人會站，因為那是兩家院墻之間的夾縫，堆滿了爛木料和碎瓦。
他沒動，站在原地，像在等什么人似的，慢慢蹲下去撿起地上的斧頭。斧柄上還有**手心的余溫。
鋪子里的燈突然滅了。
不是風吹的。陸昭親眼看見那盞油燈的火苗像是被什么東西從上面壓了一下，直接塌進燈油里。***說過，那不是風吹的，是有人用內力隔空壓滅的。陸昭沒練過武，但他知道一件事——鎮上只有一個人會用這招，就是前年路過借宿的那個瘸腿道士。那道士說，這叫“掌風壓燈”，江湖上摸到二流門檻的人都會。
二流，那是他家鐵匠鋪這條街上從來沒有過的東西。
他抓起斧頭，沒往鋪子里跑，反身朝院子后門沖出去。鐵匠鋪后面是一條臭水溝，溝對面是矮墻，翻過去就是鎮子后面的野林子。他小時候被鎮上的孩子追著打，每次都從這里跑。溝里的水不深，但底下全是爛泥和碎瓷片，踩下去會響。陸昭不在乎響不響了，他現在只想活下來。
后門推開的瞬間，一只手從門背后伸出來，直接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陸昭的腳離了地，后腦勺撞在門框上，眼前一片金星亂冒。掐著他脖子的是一個穿黑衣的男人，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像在看一件貨物。黑衣人另一只手里提著一把短刀，刀尖上有血，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陸昭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兩只手死死摳住那只掐他脖子的手，指甲嵌進肉里，那人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感覺自己耳膜在脹，腦子里嗡嗡響，眼前的黑星越來越多。
然后他聽見了一聲悶響。
黑衣人身體猛地一歪，掐他脖子的手松了。陸昭摔在地上，趴在那里劇烈地咳嗽，眼淚鼻涕全涌出來。他模模糊糊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口，手里舉著一根燒紅的鐵釬——是**。陸大石剛才一直在后院，把鐵釬插在爐子里燒，等著就是這一下。
燒紅的鐵釬捅穿了黑衣人的肩甲，皮肉燒焦的氣味一瞬間漫開。黑衣人悶哼一聲，反手一刀捅進陸大石的肚子。陸大石沒松手，死死攥著鐵釬，又往前捅了一寸，把那人釘在門板上。
“跑！”陸大石吼了一聲，血從嘴角往外冒，混著唾沫噴在胡茬上，“往北跑！別回頭！什么東西都別拿！”
陸昭看見**的腸子從刀口擠出來，纏在刀柄上。他想站起來，腿不聽使喚。陸大石回頭看了他一眼，那只手還攥著鐵釬，另一只手從懷里掏出一個東西扔過來，砸在他臉上——是那塊獸皮卷。陸昭不知道**什么時候拿走的，但此刻他只知道一件事：**替他擋了這一刀。
他爬起來，跌跌撞撞翻過后墻，撲進野林子。身后的鐵匠鋪亮了，火從屋頂竄起來，火光照亮半條街。他聽見有人在慘叫，有人在喊“走水了”，還有人在用兵器。兵器碰撞的聲音很密，像是很多人在同時動刀。
陸昭沒回頭，他往林子里跑了將近一盞茶的功夫，胃里翻涌，扶著樹干吐了一地。吐完繼續跑，腳底磨破了，鞋子里全是濕的，不知道是血還是泥水。天上的雨終于砸下來，很快把他澆透。
他靠著一棵樟樹坐下來，渾身發抖，一根手指都動不了。雨順著脖子灌進衣服里，冷得他牙關打顫。他從懷里掏出那卷獸皮，雨水滴在上面，暗紅色的顏料沒有化開，字跡反而更清晰了。他翻來覆去地看，一個字都不認得。線條像某種古文字，又像某種符咒，其中幾筆勾連的走勢讓他想起鎮上死的那個算命先生畫的符——但他知道這肯定不是符，因為算命先生的符從來不值錢，而這卷玩意兒，搭上了**的命。
他盯著那些字，心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我到底挖出了什么東西？為什么他們看一眼就要**？
雨越下越大，林子里的風聲把什么聲音都蓋住了。但陸昭還是聽見了一種不該出現在林子里的聲音——腳步聲，不止一個。腳步很輕，踩在落葉上幾乎沒有聲音，但他趴在地上，耳朵貼地，能感覺到地面在微微震動。那些人訓練有素，步伐齊整，正從三個方向朝這棵樹合圍。
陸昭把獸皮卷塞回懷里，爬起來繼續跑。
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方向，只知道自己不能停。腳底每踩一下都在疼，膝蓋也腫了，但他腦子里只有一個畫面——**的腸子纏在刀柄上，那根鐵釬燒紅了，捅穿那個黑衣人的肩膀。他記得那股烤肉一樣的焦味，記得那道火光亮起來的時候，**背對他站著，影子拖得很長。
他跑出林子，面前是一片稻田。稻子還沒收，齊腰深。他一頭扎進去，稻葉割在臉上，留下一道道細口子。泥水灌進他鞋里，每一步都像在拔蘿卜。身后林子里火把亮了起來，有人在喊“往那邊去了搜稻子地留活口”。
陸昭跑不動了，蹲在稻田中間的壟溝里，把臉埋進泥水里，盡量讓自己呼吸輕一點。火把的光從稻子上面掃過，幾次差點照到他。他聽見有人在罵，有人在用刀砍稻子，稻穗亂飛。那些人就在離他不到五步遠的地方來回搜了兩遍，最后有人說“跑不遠，往前追”。
腳步聲漸漸遠了。
陸昭趴在水里，整個人像一塊爛泥。他翻了個身，仰面朝天，雨砸在他臉上。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教他打鐵的時候說過一句話——“鐵這玩意兒，越打越硬。但人不一樣，人打多了，就斷了。”
**是鐵匠，一輩子沒出過鎮子，最后替兒子擋了一刀，死在自己的鐵匠鋪門口。
陸昭把那卷獸皮從懷里掏出來，舉在雨中。水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淌，那些古文字在火光余光里泛著暗沉沉的紅色。他盯著最前面那兩個字，隱約覺得像是“天”和“下”的某種變體，但又不確定。哪怕他能讀懂這上面的每一個字，他也只是個鐵匠的兒子，練過幾年粗把式，打過幾把菜刀，連正經的招式都沒學過半招。
那些人為什么怕他拿到這卷東西？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從今晚開始，他不會再回去打鐵了。這卷獸皮里藏著的秘密，他必須弄清楚。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擋那一刀時，他不值。
他站起來，把獸皮重新塞進懷里，朝北走。
身后，鎮上的火光還在燒。雨沒有停的意思，林子里的腳步聲又開始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