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了那個女人整整二十年。

六歲那年，她改嫁后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沒回來看過我一眼，沒給過我一分錢撫養費。

我爸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是個白眼狼，跟有錢人跑了，早就不要你了。”

直到二十六歲這年，我累倒在工地，躺在醫院等著交手術費救命的時候，一個西裝革履的陌生男人推開了病房的門。

他拿出一疊厚厚的匯款單和一封泛黃的信，徹底顛覆了我二十年的認知。

原來，有些恨，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謊言。

二十六歲，我的生活像一潭死水，混濁且散發著霉味。

這天下了晚班，我拖著像灌了鉛一樣的雙腿回到出租屋。

這是一個由地下室隔斷改成的單間，終年不見陽光，墻皮脫落得像賴皮癬一樣。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發霉的味道，混合著隔壁老王炒辣椒的刺鼻油煙味。

我癱坐在那張只有三條腿穩當的木頭椅子上，從兜里摸出半包被汗水浸濕的紅雙喜，點了一根。

煙霧繚繞中，我看著手機屏幕上的余額：328.5元。

這就是我全部的家當。

我是個送外賣的，偶爾也去工地干點日結的小工。

沒學歷，沒**，像我這種在城市夾縫里求生存的人，連談夢想都是奢侈，能活著就不錯了。

“咚咚咚！”

那扇破舊的木門被砸得震天響。

我心里一緊，趕緊掐滅了煙頭，屏住呼吸。

“陳陽！

別躲在里面裝死！

我知道你在家！”

是房東**的大嗓門，尖銳得像用指甲刮黑板。

“下個月房租再不交，就把你那些破爛扔出去！

年紀輕輕的一天天就知道拖欠房租，也不知道怎么混的！”

腳步聲罵罵咧咧地遠去了。

我長出了一口氣，苦笑了一聲。

怎么混的？

我也想知道我是怎么混成這副德行的。

其實我本來可以不用過得這么慘。

我有個爹，還有個后媽，他們住在城東的小區里，三室一廳，日子過得挺滋潤。

但我那個“家”，我是回不去的。

自從六歲那年親媽改嫁走后，那個家就不屬于我了。

我爸很快娶了現在的后媽，第二年就給我生了個弟弟。

從那以后，我就成了那個家里多余的人。

我在那個家里，像個透明的保姆。

十八歲高中畢業那年，后媽說家里供不起兩個大學生，弟弟聰明，以后要考重點，讓我早點出來打工貼補家用。

我爸蹲在門口抽了一晚上的煙，最后只說了一句：“陽子，你是個哥哥，要懂事。”

于是我懂事地滾了出來，這一滾就是八年。

肚子咕咕叫了兩聲，我起身從床底下的箱子里翻出一桶紅燒牛肉面。

這是最后一桶了。

撕開包裝，倒進熱水，塑料叉子插在紙蓋上。

等著泡面軟化的三分鐘里，我習慣性地摸了摸左邊的肋骨下方。

最近那里總是隱隱作痛，像是有只手在里面揪著肉擰。

起初是餓的時候疼，現在吃飽了也疼。

我沒敢去醫院。

在這個城市，進一次醫院就是扒一層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