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秀那年,我頭上簪了一朵梔子花。
太子見了,當場冷聲斥責我僭越宮規,轉身選了太傅之女。
翌日,我成了全京笑話,被家族逐出京都。
我南下江南,一去三年。
再見太子,是在金陵的茶館。
他看著我,笑意溫潤:“晚卿,你如今倒收斂多了。”
話音剛落,珠簾輕響。
林子瑜掀起簾子,走到我身旁,握住我的手,眉眼溫柔:“夫人,久等了。”
太子的笑容肉眼可見地冷下來,視線像刀般落在我們相握的手上。
“你——成婚了?”
林子瑜好脾氣地朝著太子拱手,客氣地說:“鄙人姓林,名子瑜,見過大人。”
太子聽了之后,半天沒有說話。
他微微皺起眉頭,臉上隱隱透露出幾分怒氣。
這些年,他控制情緒的本事似乎越來越差了。
就因為這點小事就動怒,哪里還有半分太子該有的沉穩模樣。
太子明顯是想故意冷落林子瑜,可我實在不忍心看夫君這般尷尬。
我趕忙開口解圍:“夫君,這位大人姓趙,是 ——”
“是京都來的故友。” 我話還沒說完,太子就搶先接過了話頭。
林子瑜輕輕彎了彎嘴角,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熱情地說:“原來如此。兩年前我和晚卿成婚的時候,正好趕上家中有長輩離世,婚事一切從簡,也沒來得及給京都的親友傳信。”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道:“趙大人既然是晚卿的故友,卻沒喝到我們的喜酒,實在可惜。不如今晚就來家里,我備一桌薄宴,權當給您接風洗塵。”
我一聽這話,連忙擺手阻止:“夫君,趙大人想必還有要事在身,就不麻煩了……”
“好,我今晚一定到。” 我話還沒說完,太子就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下來。
我心中滿是驚訝,不由自主地抬起頭看向他。
就在這時,我的目光正好撞進了太子的眼眸里。
他的眼神復雜難懂,隱隱還帶著一種勢在必得的意味。
可我心里清楚,他對我絕對沒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畢竟,三年前選秀落選時的場景,就像電影一樣在我腦海中清晰地回放。
那時的我,仗著自己家世不錯,姑母又是皇后。
而且我和太子表哥從小一起長大,關系十分親密。
所以我性格嬌縱任性,一直把太子妃的位置當成自己的囊中之物。
為了能順利成為太子妃,我還想方設法逼退了許多想要競爭這個位置的人。
可到了選秀那天,太子卻以我簪了梔子花、無視宮規為借口。
最終選了太傅之女做太子妃。
我傷心欲絕,哭著跑去問太子:“表哥,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啊?”
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平淡地說:“晚卿,你這么聰明,應該明白我一直只把你當妹妹。”
“晚卿?”
耳邊突然傳來林子瑜溫和的聲音,將我從回憶中拉了回來。
我緩緩偏過頭,輕聲應道:“嗯?怎么了?”
林子瑜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溫暖的笑容,溫柔地說:“時候不早了,我們回家吧。”
晚上的接風宴,場面冷冷清清的,只有我們三個人。
我心里暗自想著,太子這輩子估計都沒參加過這么寒酸的宴席。
就算是他從前微服出巡,和那些寒門學子一起喝酒論道的時候,那場面起碼也有幾十人。
果然,太子看向我們的眼神越來越冷,仿佛結了一層冰。
他冷冷地開口問道:“林通判世代都住在金陵嗎?”
林子瑜禮貌地回答:“并非如此,祖上是在江都生活,后來祖父在金陵謀了份差事,才舉家遷到這里的。”
太子接著又問:“那你可曾考取功名?”
林子瑜點了點頭,語氣謙遜地說:“有幸在天盛十年考中了進士。”
太子又追問:“那你是怎么認識晚卿的?”
當提到我的時候,林子瑜的反應十分少見。
他的臉頰緩緩泛起了紅暈,像是染上了一抹羞澀的霞光。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含糊說道:“我和晚卿,是天定的姻緣。”
“砰” 的一聲脆響突然響起。
太子手中的酒盞應聲摔在桌上,碎裂開來,瓷片濺落在一旁。
太子的掌心緊緊握著一塊碎瓷,鮮血從他的指縫中緩緩流出,染紅了他的手掌。
他緩緩抬起眼皮,目光冰冷地吐出兩個字:“是嗎?”
我聽著這話,心里很不舒服,正打算開口反駁。
這時,林子瑜的掌心輕輕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他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低聲對我說:“晚卿,趙大人受傷了。”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你去房里找些金瘡藥和紗布來。”
我心里有些犯嘀咕,太子身份尊貴。
他這樣金貴的人,身體發膚都比常人矜貴許多。
哪有任由掌心受傷流血而不管不顧的道理呢?
不過,我還是點了點頭,轉身去了房里。
我故意在房里磨蹭了好一會兒,東翻翻西找找,就是不想那么快回到宴席上。
等我終于拿著金瘡藥和紗布慢悠悠地回到席面時,一眼就瞧見林子瑜已經被太子灌得酩酊大醉了。
月色如水,灑在林子瑜的身上,他醉眼朦朧,眼神迷離。
他輕輕喚了一聲:“晚卿……”
我趕忙走上前去,心疼地說道:“怎么喝了這么多酒啊?”
我伸手攙扶起林子瑜,他靠在我的耳邊,悶悶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帶著幾分醉意的慵懶。
他含含糊糊地說:“我和趙兄…… 投緣,所以就多喝了兩杯。”
他真是醉得厲害,在我耳邊又連著喊了兩聲 “晚卿”。
那一聲聲溫柔的呼喚,讓我心里覺得酥**麻的。
這時,我才突然注意到,林子瑜對太子的稱呼,已經從 “趙大人” 變成了 “趙兄”。
我下意識地抬眸,目光正好和太子撞在了一起。
我趕忙說道:“夫君喝醉了,我先送他回房休息,我們夫妻就先失陪了。”
太子深深地看著我,眼神復雜難辨。
我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林子瑜,一步一步慢慢地經過太子的身邊。
就在這時,我突然感覺腳下被什么東西狠狠絆了一下,整個人差點往前撲出去。
千鈞一發之際,太子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我的小臂。
他的掌心滾燙,那熱度透過我的衣袖傳到肌膚上,讓我心里莫名地一顫。
他看著我,終于說出了這一晚的第一句帶有情緒的話:“晚卿,這就是你背著我嫁的男人?”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憤怒。
緊接著,他又冷冷地吐出四個字:“好大的膽子。”
我有些奇怪地看著太子,心里琢磨著他生氣的原因。
我想來想去,能想到的他唯一生氣的理由,不過是 ——
記得小時候,我們在一起玩耍的時候。
他突然拍著**,信誓旦旦地對我說:“晚卿,等你長大了,我一定給你找天底下最好的郎君。”
如今看到林子瑜,他大概覺得林子瑜不夠好,配不上他眼中的 “妹妹” 吧。
畢竟林子瑜家世不夠顯赫,在金陵城眾多世家子弟中,確實顯得有些普通。
他身上也只有個通判的小官職,平日里忙忙碌碌,也沒什么大的權勢。
我們住在金陵的一個三進小院子里,院子不大,也沒有什么奢華的裝飾。
而且,家里伺候的婢女也只有兩三個,和那些大戶人家比起來,實在是太過寒酸了。
于是,我用力一甩,掙脫了太子的手。
我急忙從袖袋里小心翼翼地倒出金瘡藥。
看著太子,我趕忙解釋道:“大人,子瑜他很好的。”
“他至純至善,是天底下最好的郎君。”
太子聽了我的回答,明顯很不滿意。
他輕輕揚了揚手。
眨眼間,幾個穿著黑衣的暗衛就出現在了眼前。
他們從我的手中接過了醉醺醺的林子瑜,將他扶了下去。
很快,花園里就只剩下我和太子兩個人了。
他壓低了聲音,聲音里藏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蘇晚卿,三年前你不告而別。”
“現在又拿自己的終身大事開玩笑。”
“你還以為自己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嗎?”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道:“還是說,你指望用這種方式讓我后悔?”
我愣住了,好一會兒都沒反應過來他話里的意思。
過了好久,我才明白太子到底在氣什么。
那些幾乎被我遺忘在角落的回憶,一下子涌上了心頭。
三年前。
太子毅然決然地放棄了我。
他轉頭就選了太傅之女做太子妃。
還親自跑到欽天監,仔仔細細地挑選了一個結婚的吉日。
禮部那邊也熱熱鬧鬧地開始籌備太子的大婚事宜。
整個京都到處張燈結彩,喜氣洋洋,可這一切都與我無關。
而我,卻淪為了京中眾人的笑柄。
走在街上,總能聽到旁人對著我指指點點。
有人陰陽怪氣地說:“你看她,一個姑娘家,為了能當上太子妃,連臉面都不要了。”
另一個人也跟著附和:“就是啊,最后還不是沒當上?太子怎么可能會娶她這種女人?”
族里的妹妹得知此事后,哭哭啼啼地跑來找我。
她抹著眼淚,委屈地說:“這下好了,我們沈家女兒的名聲全讓晚卿姐姐你給敗壞了,往后我們可怎么辦呀?”
爹爹知道這件事后,也是唉聲嘆氣。
他把我叫到跟前,無奈地說:“晚卿,我已經給你外祖去信了。”
頓了頓,他又接著說:“你明天就動身去金陵吧,去外祖家避一避。”
那天,我默默地跪在爹爹的書房里。
周圍安靜極了,只能聽到自己沉重的心跳聲。
我的心中一片冰涼,仿佛被寒冬的冰雪徹底覆蓋。
我知道,沈家終究還是放棄我了。
我曾轟轟烈烈地喜歡了太子整整八年。
這八年里,我就像個影子一樣,緊緊跟在他的身后。
他不喜歡女子太過端莊持重,我便毫不猶豫地放棄了沈家那些繁瑣的女紅規矩。
為了能和他有更多的共同話題,我跟著他學騎馬。
那匹烈馬性子暴躁,一次次把我甩下馬背,我摔得渾身是傷,但只要一想到這樣能離他更近一些,便又咬牙堅持了下來。
我還跟著他學射箭,拉弓時手臂酸痛得幾乎失去知覺,可我從未喊過一聲苦。
他喜歡女子直率坦誠,我就把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毫無保留地袒露出來。
我毫不掩飾自己對他的喜歡,以至于整個京都的人都知道,我蘇晚卿愛慕著太子。
然而,命運卻和我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
他最終娶了別人當太子妃,而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卻無能為力。
以沈家的風骨,斷然做不出讓嫡女去當側妃的事情。
為了維護沈家女子的名聲,家族只能決定把我遠遠地送走。
可這一切,落在太子的口中,卻只有輕飄飄的四個字 —— 不告而別。
不過,好在如今的我,早已不是從前那個滿心滿眼都只有太子的蘇晚卿了。
他身邊有嬌妻美妾相伴,而我,也有了自己的如意郎君。
當再次與他相遇時,我往后退了一步,臉上掛著客套又疏離的笑容。
我看著他,輕聲說道:“殿下,您誤會了。”
他微微皺眉,似乎有些不解我的意思。
我接著說道:“您來金陵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不用在我身上費心了,我現在過得很好。”
太子定定地看著我,眼神中似乎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但很快又消失不見。
他沉默了片刻,而后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個冰冷的 “好” 字。
我心想,以太子的性子,這應該就是我們最后一次見面了。
所以,第二天林子瑜說要帶我去秦淮河游船的時候,我絲毫沒有起疑。
他這個通判,當得實在有些 “任性”。
平日里,他就很不喜歡待在衙門里處理那些繁瑣的公務。
前幾天,他還興致勃勃地跟我說,如今已經開春了。
他打算去瞧瞧秦淮河沿岸各處閘口的情況。
要是發現有失修的地方,就記錄在案,好上報給**及時修繕。
萬萬沒想到,當我們來到秦淮河畔時,這里早已準備好了一艘游船。
有一位身姿清俊的男子負手站在甲板之上,氣質卓然,不是太子還能是誰。
林子瑜遠遠地就朝著那人喊了一聲:“趙兄。”
聽到喊聲,太子側過臉來。
他那淡漠的目光先是掃過林子瑜。
接著,又輕飄飄地落在了我的臉上。
只見太子點了點頭,淡淡地說道:“林兄。”
然后,他又看向我,語氣平淡地喚了一聲:“晚卿。”
我心里有些意外。
要知道,太子此次是微服南巡,身份需要保密。
所以在茶館的時候,我并沒有告訴林子瑜他的真實身份。
我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他不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嗎?怎么會出現在這里呢?
他放著那些地方官員不去查訪,也不跟他們湊在一起談笑風生。
我心里忍不住犯嘀咕:他怎么就偏偏跟著林子瑜了呢?
“晚卿,快過來。”
林子瑜先一步踏上了甲板,朝著我伸出手,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意。
我有些猶豫地站在原地,沒有動。
林子瑜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連忙解釋道:“趙兄說他在工部和戶部都認識一些人,他既然想來看看秦淮河閘口的情況,那就讓他一起吧,說不定能幫上忙。”
我微微皺了皺眉頭,輕聲問道:“他去能有什么用啊?查閘口的事情,他又不熟悉。”
林子瑜耐心地說:“萬一呢?萬一有他幫忙,金陵內澇的問題能找到解決的辦法呢?”
我心里還是有些糾結,暗自想著:到底要不要上船呢?
如果不上船,倒好像顯得我對太子有什么別樣的想法,像是做賊心虛特意避開他似的。
我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把指尖搭在了林子瑜的掌心。
我順著他的話應和道:“那倒也是,以他的人脈,那些官員們總要賣他三分薄面的。”
林子瑜輕輕捏了捏我的手,拉著我走上了船。
上船之后,我不經意間環顧了一下四周,才發現太子居然還帶上了一個美妾。
那個美妾裊裊婷婷地走上前來,微微福身,柔聲說道:“小女子名叫婉柔,見過林大人和林夫人。”
她是個熱情爽朗的性子。
剛一見面,她就滿臉笑意,伸手主動引我到座位上坐下。
落座之后,她的目光好奇地在我和林子瑜身上來回打量。
然后,她笑著開口說:“昨天和晚卿姐姐一見如故,我呀,昨晚翻來覆去都睡不著覺。”
“我求了大人好久好久,他才終于答應帶我一起出來呢。”
我微微一笑,正準備開口回應她的話,她又接著說道:“晚卿姐姐可得好好給我說說金陵城,我剛到這里,對這兒的一切都很好奇。”
我剛要說話,她眼睛突然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對了,我聽說雞鳴寺很靈驗呢。” 她興奮地說,“林大人之前說,他和晚卿姐姐是天定姻緣,你們莫不是在雞鳴寺認識的吧?”
婉柔眉眼靈動,模樣十分可愛。
看著她,我總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曾經的自己,那個天真又執著的蘇晚卿。
我輕輕搖了搖頭,回答道:“不是的,我們不是在雞鳴寺認識的。”
她一臉好奇,睜大眼睛追問道:“那你們是在哪里認識的呀?”
我陷入了回憶,緩緩說道:“我們是在京郊的西王母廟里相識的。”
她驚訝地捂住嘴:“西王母廟?那個地方可有點偏僻呢,很少有人會去那里。”
我接著說:“在那里,我們都見過彼此最落魄、最狼狽的模樣。”
她一臉感慨地說:“原來是這樣啊,真是患難見真情,怪不得你們的感情這么好呢。”
我點了點頭,繼續說道:“也就是因為那段特殊的經歷,我們才確定了彼此的心意,情定終身。”
她滿臉羨慕地說:“這緣分可真是太奇妙了。后來呢?你們是怎么走到一起,成了親的?”
我微笑著說:“后來我們一起來到了金陵,在長輩的做主下,就成婚了。”
婉柔輕輕 “啊” 了一聲,聲音里帶著一絲驚訝。
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我瞧見太子的掌心處,又有鮮血慢慢沁了出來,那殷紅的血跡,在他白皙的手掌上顯得格外刺眼。
“大人……” 我輕聲喚道,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一絲擔憂。
太子微微一側身,不動聲色地擋住了婉柔伸過去想要查看他傷口的手。
他嘴角微微一扯,臉上露出一抹無奈的神情,說道:“晚卿,你呀,還是改不了孩子心性。”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道:“平日里說些氣話、偶爾胡鬧也就罷了。”
然后,他眉頭微皺,語氣帶著幾分嚴肅:“可這種終身大事,也能如此 ——”
最后,他一字一頓地吐出兩個字:“兒戲。”
我不服氣地反駁道:“這并非兒戲,在我看來,能嫁給子瑜,是我三生有幸。”
這時,林子瑜神色一正,他張嘴似乎想要解釋些什么。
我見狀,連忙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
我輕輕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他,沒必要解釋。
我心里清楚,沒必要把三年前的那些事情跟太子說。
那時候我名聲太差,父親也沒對我多上心。
他沒讓我好好收拾行李,也沒給我安排護衛,就直接把我送出了京都。
這些事情,我沒必要跟太子解釋。
還有我在路上遇到山匪的事情,同樣沒必要跟他說。
更沒必要解釋我和林子瑜之間的關系,我們并非像表面看起來那樣,只是簡單的 “情定終身、長輩做主”。
正想著這些呢,林子瑜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向來溫和的眉眼間,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
他開口轉移了話題:“趙兄不是想知道秦淮河閘口的情況嗎?你看 ——”
我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秦淮河的閘口被河里的水草和雜物堵塞得嚴嚴實實。
太子站在船頭,皺著眉頭問道:“既然閘口堵塞得這么嚴重,為什么不及時清理呢?”
林子瑜蹲了下來,朝著河岸的方向遠遠望了一圈。
然后他站起身,解釋道:“衙門里的人手不夠啊。”
他接著又說:“今年新的稅法施行,往年那些需要服差役的人家,現在都可以折算成銀兩交稅,不用再派人來服差役了。”
“要清理這河道,就得另外雇傭河工才行。”
“雇傭河工是需要花費銀子的,而要申請這筆銀子,還得拿到應天府的批文才行。”
說到底,這件事情還是卡在了銀子上。
林子瑜無奈地又嘆了口氣。
我忍不住問道:“這金陵的內澇問題都持續這么多年了,怎么就一直沒人解決呢?”
林子瑜苦笑著說:“應天府的那些大人說,官府和百姓都已經習慣了這種情況,不覺得是什么大問題。”
他接著又說道:“而且這閘口也不是今年才壞的,是一年壞一點,一年壞一點,慢慢變成現在這樣的。”
我追問道:“那修理這些閘口,大概需要多少銀子啊?”
林子瑜皺著眉頭說:“要是徹底修理好的話,大概需要五千兩銀子呢。”
他攤開雙手,一臉無奈地說:“可應天府就是不愿意出這筆銀子,所以也只能讓大家再多‘習慣習慣’這樣的日子咯。”
我靜靜地看著林子瑜。
他此刻正站在太子的身邊,穿著一身普通的常服,模樣實在是沒什么氣度可言。
可奇怪的是,我的目光就像被膠水黏住了一樣,死死地黏在他身上,怎么也移不開。
只見他卷起衣袖,半條小臂都伸進了冰冷的河水中。
他在河里撈起一把水草,仔細看了看。
隨后,又隨意地甩了一把水出去。
他皺著眉頭,滿臉憂心忡忡,語氣急切地說道:“去年夏天的時候,雨水就不多。”
“入秋之后呢,雨也特別少,天氣一直很干旱。”
“照這樣的情況下去,恐怕今年夏天會下大暴雨,引發洪澇災害。”
“到時候長江的水位上漲,江水很可能會倒灌進秦淮河。”
“要是再不趕緊修繕這些閘口,真不敢想象秦淮河兩岸的商戶和百姓會遭受多少損失啊!”
看到林子瑜這副擔憂的模樣,我心里一緊。
忍不住向前邁了一步,想要安慰他幾句。
可就在這時,身后突然傳來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將我往前推去。
我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直接被推下了冰冷的河水。
落水的瞬間,我慌亂地回頭,正好看到婉柔剛剛收回的手臂。
緊接著,就聽到 “撲通” 一聲,婉柔也尖叫著落入了水中。
我心里一驚,正打算張嘴呼救。
這時,就見甲板上有一個人毫不猶豫地跳入了河中。
在湍急的水中,我們幾個人沉沉浮浮,情況十分危急。
耳邊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好像是從太子那里發出來的。
然后,我感覺有人掐住了我的腰,帶著我奮力往河岸的方向游去。
他似乎在喊著什么,聲音有些模糊不清:“…… 晚……”
初春時節,天氣還很寒冷,寒氣還沒有完全退去。
我落水之后受了涼,當天晚上就發起了高燒,一直昏昏沉沉的。
在朦朧的夢境里,那些熟悉又有些恍惚的場景竟清晰地浮現眼前。
我仿佛回到了當年離開京都的那天。
短亭外,風有些涼,吹得人心里發慌。
太子詹事緩緩走了過來,他的神色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冷漠。
他站定在我面前,開口說道:“我是奉命而來,有幾句話要帶給蘇姑娘。”
“第一,” 他微微頓了頓,聲音不緊不慢,卻像一把刀子一樣扎在我心上,“沈家已經將您從族譜中除名了。”
“往后這世上,再也沒有蘇晚卿姑娘這個人了。”
“姑娘,**自為之吧。”
“第二,” 他的眼神直直地看著我,語氣中帶著一絲嘲諷,“蘇姑娘,你輸了。”
聽到這話,我幾乎立刻就猜到了。
他奉的,想必是那位未來太子妃的命令。
思緒一下子飄回到了年少的時候,那時我和太傅之女一起進宮,給公主做伴讀。
我性子嬌縱得很,在那嚴肅的書房里,總是靜不下心來讀書。
而她呢,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認真地看著書,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樣。
有一回,公主拉著她的手,滿臉笑意地說:“以后啊,我要讓你做我的嫂嫂,做太子哥哥的太子妃。”
我一聽這話,心里的火氣 “騰” 地一下就起來了。
我像過去一樣,氣沖沖地跑過去,手里拿著平時玩耍的小馬鞭,對著她威脅道:“你識相點,就知難而退吧,別再肖想那些不屬于你的東西!”
她卻神色平靜地看著我,緩緩說道:“蘇晚卿,只要我說一句話,你就輸了。”
我當時著急得有些失去理智,腦子也變得不靈活了,大聲沖她喊道:“你說啊!有什么話你盡管說!”
她咬了咬牙,眼神變得十分堅定。
隨后,她拿起一旁的**,緩緩劃向自己的掌心。
鮮血瞬間從傷口處涌了出來,順著**的刀刃慢慢滑落。
她卻好像感覺不到疼痛一樣,徑直伸出手,握住了我的小馬鞭。
她看著我,認真地說道:“沈大姑娘,你放心,往后我不會再進宮了,也不會再和你爭太子妃的位置了。”
而這一幕,剛好被路過的皇帝和皇后看到。
皇帝和皇后的臉色瞬間變得陰沉下來,顯然對我的行為十分不滿。
皇帝和皇后身旁的侍從立刻上前,對著我厲聲呵斥道:“大膽!你竟敢在宮中做出如此行徑,成何體統!”
接著,我便被剝奪了伴讀的資格,被送回了家。
回到家中,父母得知這件事情后,也十分生氣。
父親指著我的鼻子,憤怒地罵道:“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荒唐事!我們沈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母親則在一旁抹著眼淚,無助地說道:“這下可怎么辦才好啊?你的名聲算是徹底毀了。”
隨后,我便被下令在家禁足半年,不許出門。
禁足期間,我整日悶悶不樂,心里滿是委屈和不甘。
就在我以為日子會這樣無聊又壓抑地過去時,太子卻來看我了。
他走進我的房間,看到我一臉落寞的樣子,輕聲安慰道:“孤知道晚卿你是什么樣的人,那些旁人的議論,晚卿不用理會。”
我抬起頭,看著他溫柔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我帶著一絲期待,問道:“真的嗎?你真的相信我不是他們說的那種人?”
太子點了點頭,語氣肯定地說:“自然是真的,孤相信你。”
禁足結束后,我又恢復了往日的模樣,依舊像以前一樣任性妄為。
而太子也像從前一樣,縱容著我的小脾氣。
有一次,我在集市上看到一個做工精致的漂亮發簪,非要買下來。
店家看出我喜歡,便開了很高的價錢,我不愿意被坑,就和店家吵了起來。
太子站在一旁,只是微笑著看著我,并沒有上前阻攔。
直到我吵贏了,以合理的價錢買到了發簪,他才走上前,溫柔地說:“喜歡就好,只要你開心。”
還有一次,我在郊外騎馬,一時興起,策馬狂奔,不小心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太子立刻策馬趕來,快速跳下馬,將我緊緊抱在懷里,焦急地問道:“晚卿,有沒有傷到哪里?疼不疼?”
我看著他緊張的樣子,心里暖暖的,笑著說:“沒事,就是一點小傷而已,不疼。”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下去,直到我成為他的太子妃。
直到有一天,京郊的短亭外風雪交加,天氣寒冷刺骨。
我和太子在那里相遇,看著他冰冷的眼神,我終于明白,我只是太子為他心上人準備的靶子,一個用來襯托她善良懂事的工具。
那天很巧。
太子詹事離開之后,我獨自一人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去。
沒走多久,就遇到了一群兇狠的山匪。
他們個個手持利刃,眼神貪婪又兇狠,我嚇得驚慌失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好在我身邊的貼身丫鬟拼死護著我,拉著我匆忙躲進了附近的西王母廟。
剛進廟門,我就瞧見一個人蜷縮在角落里,模樣十分狼狽,臉上和身上滿是青紫的傷痕。
我仔細一看,認出了他,竟是林子瑜。
我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他可真是個倒霉蛋。
明明考中了進士,本是前途光明,未來可期。
但還沒來得及進翰林院任職,就不小心得罪了人。
那人給他設了個局,把他狠狠**了一頓,還革去了他的功名,把他趕回了原籍。
我剛從遇到山匪的驚嚇中緩過神來,心里滿是對自己遭遇的委屈,還有對太子的怨恨。
這股強烈的恨意沒地方發泄,就不自覺地轉移到了林子瑜身上。
我氣不打一處來,對著他就大聲罵道:“你這個窩囊廢,別人欺負你,你怎么就不知道反抗呢?就任由他們這樣對你嗎?”
林子瑜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會突然對他發脾氣,他張了張嘴,***也沒說。
我越想越氣,提高了音量,激動地說:“我們殺回京都去!去找那些人報仇!”
林子瑜聽了我的話,輕輕笑了笑,語氣平靜地說:“姑娘,你別激動。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倚,有時候遇到挫折,未必是件壞事。”
我皺著眉頭,沒太聽懂他話里的意思,疑惑地問:“你這話是什么意思?都這樣了,還能是好事嗎?”
林子瑜耐心地解釋道:“京都雖然繁華,機會也多,但競爭也激烈,并不適合所有人。金陵雖然比不上京都,但也有它的好,未必就不能讓人安居樂業。”
我有些疑惑地看著他:“你沒去過金陵吧?你怎么知道金陵好不好?”
林子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開始興致勃勃地給我描述金陵的景象:“金陵那地方,湖光山色美極了,風景特別好。”
“早上起來,推開窗戶,就能看到秦淮河上,一艘艘游船來來往往,十分熱鬧。”
“岸邊還有各種各樣的小販在叫賣,吆喝聲不斷,充滿了生活氣息。”
“花兩個銅板,就能在街邊斬一只香噴噴的**吃,味道好極了。”
他接著說:“如果你以后有機會去金陵,我做東,請你吃遍金陵的美食。”
林子瑜說起金陵的時候,眼神格外溫柔,充滿了向往。
那溫柔的模樣,讓我心里一酸,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
想想也是,京都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沒人愿意留我,我只能按照父親的安排。
去金陵的外祖家,開始新的生活。
后來,我和林子瑜第二次相見。
是我主動去找他的。
當時外祖病重,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他在去世前,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我能有個好歸宿。
可我在金陵的兩個表兄,一個已經有了婚約,不可能娶我。
另一個呢,整天沉迷于聲色犬馬,眠花宿柳,不務正業,也不是個可靠的人。
我心里又焦急又忐忑,思來想去,最終還是找上了林子瑜。
我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看著他的眼睛問道:“林子瑜,我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如果你現在還沒有心上人,也沒有打算娶親的話,可以娶我嗎?”
我眼眶微微泛紅,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外祖父他病得很重,他想在臨走前看到我成家……”
見他沒有立刻回應,只是沉默地看著我,我心里更慌了,急忙補充道:“我們可以約法三章的,我不會拖累你的。”
我掰著手指,認真地說:“最多三年,等我外祖父安心地走了,我們就和離。而且我名下的嫁妝可以分你一半,到時候你想娶誰,就可以娶誰,我不會干涉你的。”
林子瑜一臉訝異地看著我,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道:“為什么是我?金陵城里比我好的男子有很多,你為什么偏偏選了我?”
他皺了皺眉頭,又說:“蘇姑娘,你總得告訴我原因,讓我知道你為什么想嫁給我,我才能決定要不要答應你。”
我直直地看著林子瑜的眼睛,鼻尖一酸,淚水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轉。
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隱去了太子的身份,只是簡單地跟他說道:“我曾經有個心上人,我們…… 我們沒能走到一起,我對京都已經沒有留戀了,只想在金陵安穩地生活。”
夜晚,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這場夢境的盡頭,一會兒出現太子的身影,一會兒又出現林子瑜的臉龐。
一個聲音居高臨下,帶著不容置疑的口吻,在我耳邊響起:“晚卿,過來。”
那聲音仿佛來自遙遠的過去,帶著一種陌生又熟悉的壓迫感,讓我心里發慌。
另一個聲音卻柔情似水,滿是寵溺與溫柔,輕聲呼喚著:“晚卿,我在這里。”
這聲音如同春風拂面,讓人心生溫暖,驅散了我心中的不安。
我在昏昏沉沉之間,反復夢到這些場景。
夢里的畫面模糊又混亂,那些聲音卻清晰得仿佛就在耳邊,揮之不去。
連我自己都有些瞧不起這樣的自己,都已經過去了這么久,怎么還會被過去的回憶所糾纏呢?
當初決定嫁給林子瑜的時候,我就暗暗告訴自己。
前塵往事都已經過去了,京都的蘇晚卿已經死了。
從那以后,我就只是林子瑜的妻子,是只屬于他的晚卿。
所以,當我緩緩睜開眼睛的時候。
看到林子瑜守在我的榻邊,他的頭微微低垂著,似乎是因為太過疲憊,不小心睡著了。
我伸出手,輕輕觸了觸他臉上冒出的胡茬。
胡茬有些扎手,帶著一種粗糙的質感,卻讓我覺得無比安心。
他被我的動作驚醒,看到我睜開眼睛,眼中瞬間充滿了驚喜和擔憂:“晚卿!你終于醒了!你感覺怎么樣?”
那一聲呼喚,帶著無盡的關切和心疼,讓我心里暖暖的。
我看到桌子上的爐子上正溫著一碗藥,淡淡的藥香彌漫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林子瑜起身,小心翼翼地端來藥碗,生怕動作太大驚擾到我。
他坐在床邊,看著我,語氣中滿是自責地說:“那天你落水之后,頭不小心撞到了河底的石頭上。”
“你已經這樣昏睡了三天三夜,我真的快擔心死了。”
我微微點了點頭,感覺腦袋還有些昏沉,提不起精神。
他又連忙問道:“現在頭疼嗎?有沒有覺得不舒服?”
他的眼神緊緊地盯著我,生怕錯過我臉上的任何一絲表情,滿是擔憂。
我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頭疼。
他又接著問:“那你想吐嗎?有沒有覺得惡心?”
他的手輕輕搭在我的手腕上,似乎想通過脈搏來感受我的身體狀況,判斷我是否真的沒事。
我再次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有想吐的感覺。
他又急切地問:“那你…… 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看著他緊張的樣子,忍不住輕聲笑了出來,說道:“我當然知道啊,你是我的夫君林子瑜啊。”
小說簡介
《梔香散盡不復少年舊情長》內容精彩,“小魚”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充滿驚喜,蘇晚卿太子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梔香散盡不復少年舊情長》內容概括:選秀那年,我頭上簪了一朵梔子花。太子見了,當場冷聲斥責我僭越宮規,轉身選了太傅之女。翌日,我成了全京笑話,被家族逐出京都。我南下江南,一去三年。再見太子,是在金陵的茶館。他看著我,笑意溫潤:“晚卿,你如今倒收斂多了。”話音剛落,珠簾輕響。林子瑜掀起簾子,走到我身旁,握住我的手,眉眼溫柔:“夫人,久等了。”太子的笑容肉眼可見地冷下來,視線像刀般落在我們相握的手上。“你——成婚了?”林子瑜好脾氣地朝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