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毒得能把人曬脫一層皮。
蘇麥穗是被嘴里的那股腥甜味嗆醒的。
她用舌尖頂了頂上牙膛,嘗到了一股血腥。
左半邊臉**辣地疼,耳朵里嗡嗡嗡的響,有人正拽著她的胳膊往前拖。
"快點走,日頭都偏了,人家**還等著擺桌呢。"
這個聲音……
蘇麥穗腿一軟,整個人差點跪下去。
是繼母何桂芝!
在村里,人人都說蘇家的后娘不錯,對前頭留下的丫頭很好,穗子病了她還端過一回姜湯。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那碗姜湯里撒了半勺鹽,喝下去嗓子火燒火燎的,麥穗喝了后吐了一晚上。
蘇麥穗愣了幾秒,然后低下頭打量著自己,她的腳上穿的是露著大拇指的布鞋,鞋幫上補了一塊灰布,針腳歪歪扭扭,這是她十四歲那年自己縫的。
褲子是黑棉布的,膝蓋上摞了兩層補丁。
她黑瘦的雙手攥著衣襟,指腹是軟的,沒有一點老繭。
上回她看自己這雙手的時候,那指頭硬得像柴禾棍,指甲蓋上全是裂口。
蘇麥穗抬起頭,土路兩邊的玉米葉子曬得打卷兒,路口的那棵老槐樹還在,樹枝朝東歪著;樹底下拴著誰家的一頭黃牛,正甩著尾巴趕蠅子。
那棵槐樹,七四年修水渠的時候鋸了,鋸樹的那天下著雪,她是從***回來時看見的。
遠處大隊部的高音喇叭"滋啦"響了一聲,唱起來了。
蘇麥穗站在太陽下,汗順著鬢角流進了眼睛,蜇得眼睛很疼。
她不是死了嗎?
她死在弟弟家院子里那間放農具的偏房。
偏房的房梁上吊著一只小燈泡,拉線的繩子太短,她夠不著。
地上摞著化肥袋子,墻角靠著兩把鐵鍬。
堂屋在辦喜酒,弟弟蘇建軍的孫子娶媳婦,電視機開得老大,有人捏著話筒在唱歌。
她的心口疼了三天,她喊了兩天但沒人理。
后半夜人散了,她聽見堂屋里有人說話。
"這偏房騰出來,給小兩口放東西正好。"
"那老姑咋辦?"
"她還能活幾天?"
她想坐起來,可手撐了兩下,撐不動。
后來……。
后來她死了。
"蘇麥穗!"
一個巴掌扇了過來,帶著一絲涼風。
蘇麥穗回了回神,將頭一偏,巴掌擦著耳朵過去了。
何桂芝的手落了空,她愣了一下。
何桂芝今年三十八,人長的白,胖,穿一件洗的發灰的藍布褂子,是外人眼里出了名的好后娘。
“今兒……”麥穗開了口,嗓子沙啞,“今兒是七月十二?”
她自己都被這聲音嚇了一跳。
這是十六歲時候的嗓子,不是最后那兩年那種、說一句就喘的破風箱。
你曬糊涂了?"何桂芝把手放下,臉上又堆起了笑,"是十二,專門找人看的好日子,穗子,娘知道你委屈,可你弟弟眼看十四了,**的丫頭可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好閨女,人家愿意換,那是抬舉咱家,等你進了門,喝了那碗糖水,就是**當家的媳婦了,公婆疼,男人老實……"
這是,一九七二年七月十二!
她正在被拉去換親的路上!
她又回到十六歲了!
那碗糖水蘇麥穗喝過,紅糖擱的足,喝到嘴里甜得發苦。
她嫁過去的那年冬天,李長根就不行了,開春人就沒了,后來她被李婆子拿掃帚打出了門。
蘇麥穗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十根手指頭。
左手中指上戴著一枚黃銅頂針,磨得發亮,邊上一圈小坑窩,這是她娘留下的唯一一樣東西,戴上就取不下來了,何桂芝嫌它不值錢,懶得搶。
都還在。
土梁那邊冒炊煙了,***在做飯,從這兒到**的門,也就一千來步。
蘇麥穗看著那道炊煙,對何桂芝說:“娘,我不去。"
何桂芝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說啥?"
"我說我不去。"蘇麥穗把胳膊從她手里抽了出來,"這親,我不換。"
后面傳來一陣腳步聲,蘇建軍背著兩個鼓鼓囊囊的麻袋追了上來,臉熱的通紅。
那兩個麻袋是**提前給的定禮,一袋玉米面和一袋高粱,有六十多斤。
六十斤糧食,夠蘇家一家子吃到過年了。
上輩子,這六十斤糧進了蘇家的大缸,轉過年,一粒都沒落到她手里。
蘇麥穗的眼睛盯著那兩袋糧,眼神都變了。
"姐你磨蹭啥呢,"蘇建軍把麻袋往地上一墩,"我肩膀都勒出印子了。"
"沉不沉?"蘇麥穗問他。
"沉啊,咋不沉。"
她往前走了一步,"沉就對了。"
何桂芝隱約感覺不對,伸手剛要攔:"穗子……"
蘇麥穗攥住麻袋口往路中間一甩,扯開了系口的草繩。
"嘩啦!”
金黃的玉米面潑了一地。
太陽照在上面,直晃眼。
蘇建軍"哎"了一聲,撲過去用手去捧。
何桂芝尖叫起來,那聲音和語氣跟平時判若兩人:
"蘇麥穗!你個喪門星!你反了天了!"
土路上原本就有下工回來的社員,被何桂芝的這一嗓子惹來了七八個。
"咋了咋了?"
"蘇家閨女這是干啥呢?"
蘇麥穗直起腰,扶著膝蓋喘氣。
她掃了一圈,鋤頭、草帽、卷起的褲腿,都圍過來看來了。
上輩子這條路上也是這些人,只不過那回她低著頭,一聲不吭。
蘇麥穗把腰挺直了:"各位叔伯嬸子,我今天在這里,給大家伙把話說個明白,**的二小子李長根,得的是癆病!"
"癆病?"
"哪個李長根?西頭的那個高個兒?"
抱孩子的那個媳婦往后退了兩步,把孩子往懷里摟了摟。
"胡說八道!"何桂芝上前一步就要捂她的嘴。
蘇麥穗側身讓開:"他每天都咳的很厲害,咳完擦嘴的布根本不敢給人看,**把他關起來,一日三餐用的是單獨的碗筷,這事兒***誰不知道?就瞞著咱蘇家洼。"
她轉過臉:"娘,你也不知道?"
何桂芝的嘴角抽了抽,沒說話。
圍著的人全都往她身上瞅。
"六十斤糧換我的一條命,"蘇麥穗蹲下來把地上的玉米面往麻袋里劃拉,“這買賣,我娘要是還在,得從墳里爬出來抽你倆巴掌。"
"**都****年了!"何桂芝的聲音發著抖,"我把你拉扯這么大……"
"我娘死的那年我四歲。"她把最后一捧面拍進袋子,扎緊了繩口,"我四歲到十六歲,家里幾畝地我下過多少回,你不清楚?"
蘇麥穗***麻袋一左一右往肩上一扛,六十斤壓下來,她膝蓋一沉,晃了晃,又站穩了。
"這糧,我給**送回去,送完了我就回家,該下地下地。"
她抬腳剛走了兩步,前頭土梁上,"噼啪"炸響了一掛鞭炮。
一群人從坡那頭上來了。
走在前頭的矮胖老婆子,青布衫,纏著腿帶,手里拿著一塊疊得四四方方的紅布。
后頭跟著五六個后生,還推著一輛排子車,車上鋪了席。
李婆子是來接人的。
蘇麥穗的腳步停下了。
何桂芝已經拉著蘇建軍站在了路中間,堵住了回村的路,“介紹信我早托你孫叔寫好了,大隊的章都蓋了,今兒把你送進**的門,明兒一早上公社,紅本本一發,你就是**的人。"
"蘇麥穗,我看你今天往哪兒跑。"
左邊是沒到腰的玉米地,右邊是一道兩人深的干水溝,這……
突然,蘇麥穗的胸口一陣發燙。
不是熱的那種燙,是有個東西貼著心口,一下一下地跳。
她往領口里摸,什么都沒有,低頭一看,左手中指上的那枚黃銅頂針,正泛著一層極淡的光。
現在她根本顧不上琢磨這個。
只見李婆子把手里的那塊紅布往地上一摔,"愣著干啥!"她扯著嗓子喊,"架上車!"
兩個后生把扁擔往腋下一橫,朝她走過來了。
肩上還壓著六十斤糧,前后左右都沒地方可逃了。
走在前面的那個后生把扁擔一橫,扁擔頭戳在了她的肩膀上。
"嫂子,上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