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思思把自己團(tuán)在出租屋的單人沙發(fā)上，腳縮進(jìn)一件舊衛(wèi)衣里，膝蓋頂著手機(jī)。
空調(diào)開得低，她打了個噴嚏，抽了張紙巾擤鼻子，順手把揉成團(tuán)的紙扔進(jìn)茶幾底下那個堆滿雜物的垃圾桶，沒扔進(jìn)去，滾到地上，她也懶得撿。
微信上相親對象的消息還亮在那兒："你平時有什么愛好？"
她隔了一個小時回："看點小說。"那邊回得很快："哦，我也看，看玄幻。"
她回了個"哦"，就沒下文了。
沙發(fā)扶手上搭著一雙帆布鞋，剛洗完的，晾在那兒還沒干透，鞋幫子有點發(fā)黃，洗不出來了。
她盯著那雙鞋，算了算日子，明年開春應(yīng)該就能換新的了——她每個月存八百到一千不等，到現(xiàn)在余額寶里有兩萬三。在省會城市生活不算多，但至少不是兜比臉干凈。
手機(jī)震了一下，是媽媽發(fā)來的語音，五十九秒。
她按了轉(zhuǎn)文字："思思啊，你王嬸今天又找我了，說她侄子從深市回來了，在坂田那邊做硬件測試的，一個月九千多，人家想找個老家的踏實姑娘，你看要不要……"她沒聽完就鎖了屏。
公司群里還在響。財務(wù)主管@所有人："明早九點前把6月報表發(fā)我，不交的算漏報。"
易思思看了一眼時間，已經(jīng)晚上十一點四十了。她靠在沙發(fā)背上，閉上眼。
29歲的夏天，她還在出租屋里對著手機(jī)發(fā)愣。存款兩萬三，相親記錄從25歲到29歲加起來能寫滿一本通訊錄，最離譜的一次是對方一上來就問"**媽有沒有養(yǎng)老金"，她說沒有，對方就說"那以后養(yǎng)老壓力有點大哈"，一頓飯沒吃完她就走了。
她拿起手機(jī)想找本小說轉(zhuǎn)移注意力，拇指在屏幕上胡亂劃著，忽然一個彈窗跳出來，頁面白得晃眼。她皺眉要關(guān)，看見頂上那行字："如果你有10元錢，你會買下以下哪些選項？"
"什么亂七八糟的。"她咕噥了一句，卻沒急著劃掉，目光掃下去，選項一條條顯示出來：
1. 家人一生身體健康（2元）
2. 回到18歲（2元）
3. 每月一次**預(yù)測機(jī)會（2元）
4. 擁有完美身形（2元）
5. 擁有超能力（4元）
6. 擁有100萬（2元）
7. 與我愛的人在一起（2元）
8. 追星成功一次（2元）
9. 擁有省會城市的房子（2元）
10. 永葆青春（4元）
易思思笑出了聲。追星成功一次？誰花兩塊錢選這個啊。
還有擁有超能力四塊錢，貴得沒道理。
她往下滑了滑，眼睛停在第一條上。她爸去年摔了一跤，骨折之后一直沒好利索，陰雨天就疼，還硬扛著說沒事。
**高血壓，這兩年藥越吃越多，每次視頻都要把鏡頭偏開，不讓她看見藥瓶子。
易思思把拇指按在第一條上，選了。
然后她看著"回到18歲"那行字，猶豫了幾秒。18歲。
她回想了一下，那年高考剛結(jié)束，她考得一般，上了個普通二本，讀了會計。
要是能重來，換個城市換個專業(yè)，會不會不一樣？
她選了2。
接著是3。**預(yù)測，她不懂股票，但她知道2020年疫情之后有波行情，要是能提前知道，至少能多攢點錢。
選了3。
4是完美身形。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肚子上的肉，其實她不算胖，就是腰腹軟乎乎的，穿牛仔褲的時候總要吸氣。
要是能瘦下來，也許相親的時候?qū)Ψ骄筒粫魂P(guān)心"**媽有沒有養(yǎng)老金"了。
選了4。
最后她看看6，擁有100萬。要是有一百萬，先在長沙付個首付，剩下的存著應(yīng)急。不**，夠住就行。
選了6。
加起來正好十塊。下方跳出"確認(rèn)支付10元"，她拇指就那么一按。
白光。
易思思只覺得眼睛被晃了一下，下意識閉上，再睜開的時候，頭頂是淺藍(lán)色的天花板，吊著一盞老式日光燈，燈管有一頭發(fā)黑，嗡嗡響著。
窗簾是淡綠色的，被風(fēng)吹得鼓起來，外面天光大亮，知了叫得歇斯底里。
她低頭看自己，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T恤，領(lǐng)口印著"一中"兩個字，下面是一條到膝蓋的短褲。
她把手舉到眼前，手指細(xì)長了些，指甲圓圓的，右手食指側(cè)面那塊繭還在，但淺了很多，像是剛磨出來沒多久。
床頭柜上放著一個翻蓋手機(jī)，粉色的外殼，邊緣磨得發(fā)亮，旁邊是幾張準(zhǔn)考證大小的紙片，她拿起來看，是高考的準(zhǔn)考證，上面寫著"易思思，準(zhǔn)考證號XXXXXXXXX，2015年6月"。
她手一抖，準(zhǔn)考證差點掉地上。她又看旁邊的日歷，2015年6月15日，星期一。
高考剛考完沒幾天。她還沒填志愿，還沒選專業(yè)，還沒去那個普通的二本學(xué)校報到。一切都還沒開始。
門外傳來腳步聲，然后是媽**聲音，隔著門板悶悶的："思思？起了沒？早飯都涼了，**剛才去買菜了，說中午給你燉排骨。"
易思思張了張嘴，喉嚨干得發(fā)緊，她用力清了清嗓子："……起來了。"
"起來就出來吃！"媽媽腳步聲沒停，大概是在收拾客廳，"你這孩子，考完試天天睡到十點多，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考了個狀元呢。"
易思思掀開薄被下了床，光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走到門口拉開門。
客廳里陽光透進(jìn)來，照在舊茶幾上一盤切好的西瓜上，西瓜紅得透亮，皮上還凝著水珠。
媽媽蹲在電視機(jī)柜前收拾東西，背對著她，穿一件碎花短袖，頭發(fā)扎成低馬尾，露出一截后脖頸。
"西瓜買了？"易思思開口，嗓子還是啞的。
"**早上六點就出門買的，說今天的好。"
媽媽回頭看了她一眼，皺著眉，"你眼睛怎么紅了？昨晚又熬夜看小說了？"
"沒有，"易思思走過去，拿起一塊西瓜咬了一口，又涼又甜，汁水順著下巴滴下來，她拿手背擦了擦，"媽。"
"嗯？"
"沒事。"她把西瓜咽下去，又咬了一口，"排骨什么時候燉？"
"**說買回來就燉，中午讓你吃上。"
媽媽站起來，走過來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去洗臉?biāo)⒀溃裁村邋輼幼印?
易思思咬著西瓜往衛(wèi)生間走，經(jīng)過客廳窗戶的時候往外看了一眼。
樓下香樟樹葉子被風(fēng)吹著翻過來翻過去，亮閃閃的。
有個穿白襯衫的男生從樹底下騎車過去，后座上載著一袋什么東西，車鈴響了兩聲，"叮鈴叮鈴"，清脆得很。
她**西瓜笑了一下，滿嘴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