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盞背著藥筐回鎮的時候，天還沒黑透。
臨江鎮的黃昏和往常一樣，有炊煙，有狗叫，有小孩在街口追著跑。
他走到舅父家門口，聞到了一股味。
不是飯香。
是血。
很濃的血，濃到發甜，甜到發臭。
林盞站住了。
他盯著那扇半掩的門，手慢慢伸向背后。藥筐里有一把采藥用的短鋤，三寸長，鈍得只能刨土。
推門。
院子里躺著一個。
是隔壁的王屠戶。整個人干癟得像曬了三年的**，皮包著骨頭，眼窩深陷。他懷里還抱著半扇豬肉。
林盞沒停，往里走。
正屋門口躺著表妹小滿。十三歲。她的臉朝下，頭發散開，后脖頸上有一個黑色掌印。
林盞從她身上跨過去。
屋里。舅父倒在灶臺邊，舅母趴在門檻上，兩個表弟一個在墻角，一個在桌下。全都一樣，渾身精血被抽干，皮膚發黑發皺，像放了半年的橘子。
五個。
一家五口，整整齊齊。
林盞沒哭，沒喊，沒發抖。
他蹲下來，把舅父翻過來。舅父的眼睛還睜著，眼里全是驚恐和不甘。
林盞伸手，把舅父的眼合上。又去給舅母合上。小滿的。兩個表弟的。
五個人的眼睛，他一個一個合上。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院子里，在井臺邊坐下。坐了很久。
隔壁李嬸從墻頭探出頭，嘴唇哆嗦著：“林盞……三個外鄉人……兩個時辰前往鎮東去了……邪修……吸人血……鎮東已經死了十幾口了……”
林盞沒說話。
他回到自己的破屋。這是**娘死后，舅父分給他的一間偏房，小得只能放一張床。
他蹲到床邊，把手伸進床底。摸了好一會兒，拽出一把柴刀。
銹了。
刃口卷得像老人牙。
他拿起來，在磨刀石上蹭了蹭。銹粉掉下來，刃口還是卷的。
算了。
林盞提著柴刀出門。
路過舅父家時，他又看了一眼。井臺邊的青苔上沾著血，已經開始招**。
他繼續走。
腦子里很安靜。他什么都沒想，也沒敢想。
走出鎮東口的時候，路邊有個貨郎挑著擔子往鎮里走。看見林盞提著刀，貨郎一愣：“小盞，干啥去？”
林盞沒轉頭：“**。”
貨郎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荒道。
林盞一路朝東走。他不知道那三個邪修具體在哪，但李嬸說了，東邊。
東邊只有一條路，順著走就是。
夜色漫上來。沒有月亮，星星也稀。
林盞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聽到前面有聲音。有人在笑，還有人在哭。
哭的是個男人的聲音。
他放輕腳步，從路旁的灌木后面靠近。
荒道邊有一小片空地。三個人圍著一個中年漢子。
漢子跪在地上，額頭已經被打出血，嘴里反復說著“饒命”。
三個邪修。
一個瘦高個，手里拎著一柄短刀，在漢子的胳膊上比劃。一個矮胖的，蹲在旁邊燒火。還有一個老頭，坐在石頭上，閉著眼，像在回味。
林盞看到了那老頭腰間掛著的三個儲物袋。
也看到了他手心里的血色。掌印。
和表妹后頸上的一模一樣。
林盞沒說話。他拎著柴刀，從灌木后面走了出來。
最先轉頭的是蹲著燒火的胖子。胖子瞇起眼，上下打量了一遍林盞，笑了：“喲，來送菜的？”
瘦高個也回了頭。他上下看了看林盞手里的柴刀，嗤笑一聲：“哪來的小崽子？刀都銹成鐵疙瘩了，怎么，來給你家豬刮毛？”
老頭沒睜眼。
林盞也沒搭腔。
他朝前走，不快不慢。
胖子站起來，身高體寬，像一堵肉墻。他伸出一只肥手，憑空一抓，血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
“找死。”
林盞沒停。
他手臂一甩，柴刀脫手飛出。這一擲用盡了他全部力氣，柴刀打著旋，不偏不倚，正砸在瘦高個的后頸上。
“咔。”
一聲脆響。
瘦高個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直挺挺地往前栽倒。后頸上嵌著一柄生銹的柴刀，刀背朝外，刀口砍進去半寸。沒死透，但已經爬不起來了。
林盞沒有停。他直接撲向胖子。
胖子瞳孔一縮，血光倉促拍出。
林盞被這一掌拍中胸口，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飛出去，后背重重撞在一棵老松樹上。
“噗。”
一口血噴了出來。
他順著樹干滑到地上，眼前發黑，耳朵里嗡嗡響。胸口的衣服被打爛了，皮膚上一個暗紅色的掌印，像被烙上去的一樣。
胖子看了一眼倒地的瘦高個，又看了一眼林盞，臉上的肥肉抖了抖：“小**，勁兒還不小。”
他朝林盞走過來。每走一步，地面都像在顫。
老頭依舊坐在石頭上，閉著眼，嘴角微微翹起，似乎覺得這場面很有趣。
林盞的意識開始模糊。他看見胖子彎下腰，肥大的手抓向自己的脖子。
就在那只手碰到他皮膚的一瞬間，識海深處，有什么東西動了。
是一盞燈。
一盞他從小就藏在識海深處的古燈，殘破不堪，燈油見底，燈芯即將熄滅。他從來不知道它是什么，也從來不敢碰它。
但就在這一刻，古燈感應到了他的殺意。
微微一顫。
燈芯上，一點比針尖還小的火星，亮了起來。
林盞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感覺到了。那點火星里藏著某種東西。滾燙的、古老的、帶著無邊殺伐之意的力量。它在回應他。
胖子見他突然不動了，愣了一下：“怎么了？嚇傻了？”
林盞慢慢抬起頭。
他眼里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的冷。
“你的掌印，”林盞說，“和我表妹脖子上的，一模一樣。”
胖子一愣。
老頭睜開了眼。
夜風吹過荒道，卷起地上的枯葉和血沫。
林盞的手，慢慢握緊了。